▲红旭校区大门

▲陈列馆里的光荣证

▲中华美德公园里的王红旭和“救命人链”塑像

□程华

2021年6月1日，重庆市大渡口区茄子溪万发码头的那个黄昏，注定深烙在无数人的疼痛记忆中：为救两名素不相识的落水儿童，一位名叫王红旭的小学体育教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箭一般跃入滔滔江水！

“嗖！”同为体育教师的许林盛跃入江中！

“嗖！”45岁的市民张广荣跃入江中！

“救人！救人！”十几名会水或不会水的市民呼喊着，手拉手搭起一条延伸至江中的“救命人链”。

两名儿童得救了。许林盛、张广荣也挣扎上岸。而王红旭的生命永远定格在35岁……

2021年9月16日，王红旭被中宣部追授“时代楷模”称号。那晚，山城的夜空无比璀璨，许多建筑为这位平凡而伟大的人民教师亮灯，致敬。

2021年那个酷夏，热泪与汗水交织。笔者数次去大渡口采访烈士生前同事、好友、学生等数十人，创作了报告文学《永不告别》并刊于《重庆日报》。

今春，带着牵挂，笔者再赴大渡口。

一个人的好，无数人的伤

2021年8月的一个中午，结束对育才小学赵红副校长的采访后，我撑一把伞，独步校园。

陶行知的半身铜像静立雨中。教育家手握书卷，眼神深邃，注视着校园里拉起的“向英雄王红旭老师致敬”的黑白横幅。

踯躅于砖红色跑道上，赵校长的感慨犹在耳畔：“总感觉他还在操场上喊‘幺儿些，步幅拉开，跑起来哦！’”雨丝渐密，模糊了我的视线……

一别近四年，育才小学现分为红旭、建设村、双山三个校区。赵校长已履新，但贴心地联系了几位教师协助我采访，并建议先去以烈士名字命名的红旭校区。

校门口那棵葱茏的“红旭树”真像他：高大、挺拔，精气神足足。校园里，在“爱如朝旭”陈列馆，我看到获救儿童父母赠的锦旗、王红旭的入党申请书、烈士光荣证、学校《红旭》纪念特刊、大渡口作家们创作的纪念专辑……领我参观的陈冠宏老师介绍说，王红旭的太太璐希现任该校区副校长。

当年我没有采访璐希和老人，是怕亲人们不堪伤痛，也怕自己把控不好情绪。赵校长哽咽地说，璐希消瘦得叫人心疼……不曾见面的她，是否在慢慢走出伤痛？

漫步“楷模路”，大幅照片上的王红旭、杨雪峰、毛相林……含笑倾听教学楼里飞出的琅琅书声。“学校以楷模为标杆，让大爱、奉献精神照亮心灵，引导孩子们成长为社会有用之才。”陈老师说。

辞别“红旭树”，来到建设村校区亦即以前的育才小学。这是王红旭生前工作12年的地方。操场上，我与胡俊杰老师看到一群穿亮蓝色校服的小学生，在年轻体育老师的带领下奔跑、欢跳。

上次细雨霏霏，今日阳光奇好。“不时想起王老师带学生训练的样子。他爱学生，学生也亲近他……”胡老师又陷入回忆：2021年6月4日出殡那个早上，当挂着白花的黑色灵车缓缓驶来，沿路巴望着要送他最后一程的师生和市民们流泪高喊：“王老师您一路走好！”胡老师只觉得整片天在悲泣，整条路都在喊：“王老师您一路走好”……

这样一个人，值得所有人去怀念，去铭记，去学习，去关心、帮助他的亲人。“是的，社会各界都在做一些实事，比如区里每年组织各种纪念活动，校领导专门看望他的父母，陪陪老人，尽力解决一些困难；比如学校加大生命和安全教育力度，防止类似悲剧发生……万发码头江边，经常看到祭奠他的鲜花……”

胡老师眼角的泪光，让我想起另一位胡老师——王红旭的大学同学兼室友胡正军。那年，从渝东南县城跨入师范院校大门，胡正军有些胆怯，王红旭主动带他去买日用品，在他生病时端水拿药照顾他。胡正军的大女儿体弱多病，家里也不宽裕的王红旭说，兄弟，差治疗费你开口，我们想办法。他给孩子买尿不湿、玩具，其中有一支浅绿色点读笔。

“那晚，我和同学打着手电筒赶到江边，哭着呼喊他的名字……”胡正军泪光晶莹。他和太太收藏起那支点读笔，说等女儿长大后，给她讲王老师的故事。说着，他拍照发给我看——那支浅绿色会讲故事的点读笔，静静地述说着一个人的好，以及一群人的感伤与怀念。

站直了，往前走

张亚高挑、质朴，浑身充满常年运动的女子特有的飒爽气。三四年前的她，眼神忧郁，语调低沉。那个黄昏，对于她和丈夫许林盛，都是抹不去的疼。那天是儿童节，张亚夫妇、王红旭夫妇还有谭北京老师一家带着各自的孩子来江边玩耍。

危急时刻，王红旭、许林盛等三人飞身入水，岸边许多市民展开救援，一条“人链”伸向江中，张亚被几个男性坚决地推到了后边。险情在猝不及防中发生，又在撕心裂肺中结束——其余大人孩子都脱险了，离岸最远的王红旭却因力竭沉入江中……

那段日子，张亚老是痛哭，许林盛沉默寡言。“我没能救起旭哥，心里难受……”“你尽力了，自己都差点上不来，别再自责好吗……”夫妇俩相拥而泣。秋天，许林盛参加了由市委宣传部组织的王红旭事迹宣讲团。在大家支持、鼓励下，在家人和朋友关怀、抚慰下，他俩的眼里才渐渐有了生气。

此刻，三月阳光下，张亚微笑着，但言及往事也唏嘘。这几年，他们捧着鲜花去陵园拜祭，倒一杯他生前爱喝的酒，喁喁地给他摆各种新鲜龙门阵……张亚心疼闺蜜璐希，也欣慰地看她慢慢振作起来，璐希说儿子团团需要她，老人们需要她，孩子们需要她，她必须站直了，往前走。而今团团与张亚的儿子都上了小学，昨天妈妈们和同学们还为团团庆生呢。“团团作文写得可好啦！他是老师们的团宠呢！”

想当年，老师们写下《给英雄儿子团团的一封信》，读来令人泪目：“……男子汉不可以哭，但我们的小男孩你可以撒娇，耍脾气，可以哭兮兮，我最偏心你！……只要有我们在，你的世界一定会重拾快乐，重见阳光……”这份“偏心”并非仅仅出于对失去父亲的孩子的怜惜，而是将对英雄的崇敬与怀念倾注到他的骨血身上，他们希望孩子如他父亲生前所愿，健康、快乐地成长！

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我悄悄看着团团。小小孩坐姿笔直，认真专注，萌萌的五官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那扇门啊

春去春回，一直记挂着那扇深棕色的门。门上有没有新贴“福”字和春联？

那扇门紧闭着，静默如深海。门侧挂艾草，中央贴大红“福”字，两侧春联“佳节吉祥开门红”“新春福旺迎好运”，横批：“牛年大吉”。谁曾想数月后，男主人回不来了……

李希和王红旭在同一个小区。邻居们想为他家人做点什么，又担心打扰到他们，心中难受又纠结。当时，李希抱着牙牙学语的女儿接受我的采访：“取快递、带娃散步，他俩亲亲热热同进同出。以前经常听见一家人的欢笑，而今……”

不觉到了王红旭家楼下。上去，不上去？内心冲撞中已走出电梯，站在门口，我和李希面面相觑，楼道里能听见彼此心跳。“要不，我打电话问问？”“呃……好。”

都不在家。我如释重负地拉着抱孩子的李希“逃”下楼。

李希是教师，也是区人大代表、区农工党党员。她提交了一份社情民意，提议在万发码头江边放置一些救生设备。“感动和难过是不够的，要实实在在做些事。”后来她说，看见江边有救生设施了。

我之后得知，那副春联出自谭北京之手。他点开手机微信聊天记录，王红旭的语音响起：“有没有纸哦，没有纸我就买点对联纸来，你写的对联写得嘿好（重庆方言，即很好）。”“嘿”字拖个弯儿，能想见他笑着的样子。谭老师还记得王红旭一家三口来拿春联时开心的样子。“他人善心好，整天笑眯眯的。”

几年过去，我仍没勇气面对那扇门，遂给李希发信息，请她帮忙拍一张：“就像那次我拍的那个角度。”

照片很快发来。一对比，门上确实换了新“福”字和春联。我心头有暖意如春阳绽开。

他一直活着，永远年轻

徜徉在万发码头、育才小学、一些说不上名的街巷。想来他的一缕笑容、一丝温热，还驻留未散吧？我在找什么？或只是听风、沐雨，看江水浩荡，在日升日落中感受活着的生动与美好。

为了他人能活，一个人走了。该做些什么，让英雄牺牲的意义得以延展？思绪又回到2021年炎夏，我和大渡口区公安分局交巡警尤国辉一起，顶着骄阳回溯了一段6月4日的出殡路线。

接到负责开道、护卫灵车的指令后，尤国辉默默地检查装备、擦洗警用摩托：“这是我能为英雄做的唯一一件事……”毕业于大学体育系的他，2011年入警。“我也是儿子、丈夫、父亲呐……”

清晨，整条路被青纱、白菊、泪的浪潮淹没。“英雄一路走好！”“王老师一路走好！”悲呼一浪盖过一浪，似钢刀戳得人心滴血。全体执勤民警齐齐向灵车致敬。过往车辆自动停下，让道，鸣笛志哀，声浪激荡如山呼海啸般席卷钢城的晴空。

尤国辉握紧车把，热泪夺眶……

今春，我和正在路面工作的尤国辉通话。他说，这精神的震撼、灵魂的洗礼，将伴随他的从警生涯乃至整个人生。“如你写的报告文学《永不告别》，他和我们，永不告别！”

一个人照亮一座城，一座城铭记一个人。当我再赴大渡口，发现记忆中坚硬而略滞后的昔日钢城，如今更多地融入了温情、柔软、现代的气质。抗战时期，大渡口是为保存民族工业血脉而生死西迁的终极目的地，它无愧于“铁血祯干”的历史定位。之后几十年风雨沧桑，钢铁般的豪情始终是其鲜明特质。区里有老红军20多位、解放前夕为保护重钢牺牲的烈士十多名、抗美援朝荣立一等功的英雄……他们多已不在，但英名与正气长存。而今平凡英雄王红旭，成为大渡口乃至重庆人民心中又一座丰碑。

市民建议，塑起王红旭和“救命人链”雕像，让他们的壮举和精神感染、激励万千人心，凝聚成山水之城催人向上的磅礴力量。这个愿望也实现了。

在清幽雅静的大渡口中华美德公园，我和分局民警王邦鲲肃立在王红旭的半身铜像前。王邦鲲讲起以英雄名字命名的民间公益组织“红旭水上救援队”，也讲起分局与救援队联手定点值守、宣传劝导、舟艇巡逻，全力防范水上安全事故发生。近年分局还成功研发了“前哨”防溺水预警系统，运用大数据算法将水域分为安全、较危险、危险区块，24小时对危情自动预警，并及时隔空喊话与人力劝阻。数字警务+群众基层自治组织+警方机动巡逻“三合一”联动，令30多公里江岸沿线更加安全。

午后阳光，给铜像镀了一层金辉。英雄微笑注视着我们，注视着眼前“救命人链”小型雕像，注视着这片日新月异的热土。

多想他还活着。

其实他一直活着，永远年轻。

身后，双山灵秀、嘉木青葱，有白云贴着时光淌过天穹。

春风又绿……

（作者系重庆公安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