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83岁的邓有成在温室观察育种材料。

▲2012年3月，李开斌在试验田播种。

▲2019年7月，阮文忠（右一）在楚雄州武定县开展新品种百亩示范技术培训。

▲南地区首个国审高原常规粳稻品种楚粳48号。

▲2022年，楚雄州禄丰市楚粳54号百亩验收现场。

人物名片

邓有成（1927年—2010年），楚雄州水稻育种开创者，楚粳水稻品种奠基人，荣获省部级科技成果奖13项。

李开斌，1958年出生，主持育成云南省审定的楚粳水稻品种25个，育成云南省仅有的3个超级稻品种楚粳27号、28号、37号，获科技成果奖34项。

阮文忠，1965年出生，主持育成经省级以上审定合格的水稻新品种10个，其中，楚粳48号2022年通过国家审定，实现了西南地区国审常规粳稻品种零的突破，共获省部级科技成果奖14项。

滇中高原，哀牢山麓，一片片嫩绿的稻田在风中翻涌。这是楚雄彝族自治州的夏日盛景，稻田里长势喜人的禾苗，正是被誉为高原饭碗担当的“楚粳”。

楚粳是什么分量？从楚粳2号到楚粳59号，这个家族已迭代出数十位成员，适配不同海拔、不同气候的种植需求。它们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水稻特工队，随时准备应对高原的复杂天气。

在云南有个说法，北有楚雄育种强。楚雄州立体气候特征明显，光热充沛、干湿季界限分明，四季可繁的条件，让水稻等作物的育种效率比传统地区高，能将常规需要10~12年的育种周期缩短至7~9年。

一粒好种子的诞生，如同大海寻针，不仅需要天时、地利，更离不开人和。

育种人巧用楚雄立体气候的优势，穿梭于不同海拔的试验点，形成“时间折叠”的奇特景观，只为抢时间、赶周期，加快育种进程。

在楚雄州的稻田里，流传着一句广为熟知的话，“远看像烧炭的，近看像要饭的，一问是水稻站的。”这句略带调侃的顺口溜，道尽了高原育种人的艰辛。

楚粳能够成为稳固高原粮仓的关键力量，其背后，凝聚着三代农业科技工作者数十年的智慧与汗水，更藏着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坚守与传承。

邓有成：“楚粳”育种奠基人

20世纪60年代，全国粮食短缺，在海拔较高、气候复杂的云南高原，这一问题更为突出。

当时楚雄的水稻生产正面临品种困境：只能种植高秆、稻瘟病重、单产极低的地方老品种，亩产不足200公斤。辛辛苦苦种一季，收的粮食却不够一家人吃，农民种稻难、吃饱饭更难。

“高原农民要吃饭，必须有适合本地的好种子！”彼时，30多岁的邓有成刚刚投身农业科研，看到农民们期盼又无奈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带着“让种田人吃饱饭”的目标，他毅然扛起了在高原上自主育种的大旗。

搞育种，首先得有试验点。邓有成带领课题组，踏遍了楚雄的山山水水，经过反复考察，最终选定海拔1974米的武定县高桥镇，建立起楚雄州冷凉稻区第一个水稻育种培育点。

从楚雄市到武定县高桥镇，山路崎岖、弯道密布、交通闭塞，科研条件更是简陋。育种工具只有锄头、镰刀、温度计，几亩贫瘠的山地就是试验田，没有实验室，没有办公桌椅，甚至连饮用水都难以保障。

邓有成和团队成员吃住在村民家，白天顶着烈日在田里劳作，晚上在煤油灯下整理分析数据，田间管理、性状筛选、亲本选择、杂交授粉，每一个环节，他们都亲力亲为。

经过无数次试验，邓有成最终选定外地高产品种作母本，本地耐冷品种作父本，试图通过杂交将高产与耐冷的优良性状集于一身。

1967年秋天，杂交种子迎来收获季，可天有不测风云，楚雄市到高桥镇200多公里的山路因暴雨中断。“绝不能让辛苦培育的杂交种子烂在田里。”邓有成搭着货车辗转三天到勤丰营，又徒步两天走到武定，再翻山越岭抵达高桥，当他满身泥泞出现在试验田时，双手早已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常规水稻杂交育种，需要4~6代才能形成稳定品系，而高桥镇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按此速度，培育一个新品种需要10~12年。“农民等不起，我们必须抢时间。”邓有成巧用云南“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气候特点，开创异地加代育种模式，夏季在高桥进行田间试验，冬季带着种子转移到温暖的元谋。从此，邓有成和团队开启了“两头跑、连轴转”的育种之路。

历经四年，适合冷凉稻区的“西红系列”培育成功，亩产较本地品种增产20%-30%，一举解决了冷凉稻区无种可用的难题。此后两三年，“西红系列”在楚雄州的推广面积达到10多万亩，拉开了楚雄州水稻常规杂交育种的序幕。

在楚雄州的水稻种植面积中，中海拔稻区占比超过80%，居住的人口也更多，让中海拔稻区用上更优质的品种，才能推动高原水稻生产迈上新台阶。

1972年开始，邓有成将育种重点转向中海拔稻区，先后育成“楚籼1号”“楚籼2号”，但种植后发现，当地群众因长期吃粳米，对籼米饭的口感难以接受，品种推广遇阻。邓有成当机立断，放弃籼稻育种，专攻粳稻，自此开创了“楚粳”水稻杂交育种。

此后十余年，邓有成带领团队反复试验，终于在1985年育成楚粳4号，并首次通过云南省品种审定。随后，楚粳2号、3号、5号……14号、17号相继推出，形成了楚粳系列品种，成为“楚粳”育种奠基人。

凭借丰产性好、抗病性强、米质优良的特点，楚粳系列品种迅速在滇中地区普及，1988年全省推广面积突破100万亩大关，四川凉山、贵州六盘水等毗邻地区也纷纷引种，楚粳3号更是走出国门，被引种到非洲卢旺达、南美洲玻利维亚等国。

有海外亲戚回国探望，看到邓有成简陋的工作条件和艰苦的工作环境，多次劝邓有成到国外去，邓有成答复：“我是云南的农科人，我的根在高原，我的种子要撒在云南的大地里。”

李开斌：育成高原超级稻

“时代在变，育种目标也要变。农民的需求就是我们育种的方向。”

作为邓有成的得意门生，李开斌从参加工作起，就跟着老师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1995年，李开斌接过育种的接力棒时，面对的是农业发展的新需求。农民不仅想要水稻更高产，还要容易种、能抗病、更好吃。而彼时的云南，粳型超级稻育种尚处于空白状态，高产与优质的结合更是水稻育种界的世界性难题。

1996年，农业部提出超级稻计划，旨在培育高产、优质、抗病的水稻新品种。李开斌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机遇，立刻带着团队投身其中。那个时候，楚雄州农业科学院的科研条件依然简陋，没有先进的育种设备，没有充足的科研经费，甚至连专业的试验场地都十分有限，想要培育超级稻，无异于在“无人区”里摸索前行。

从亲本选配入手，李开斌带领团队广泛搜集国内外优质粳稻资源，筛选出具有理想株型、穗大粒多、抗病抗寒的亲本材料，通过单交、复交、回交等多种方式，实现优良基因的累加。

水稻杂交授粉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必须在稻花盛开、花粉活性最高的时段进行。每年夏天，李开斌和团队成员顶着高温在温室里进行人工授粉，一待就是五六个小时。

这一干，就是10年。

2005年，楚粳27号育成并通过云南省审定。2006年，云南省农业厅组织专家对楚雄州禄丰县、曲靖市麒麟区的两个百亩示范方进行现场验收，平均亩产分别达864.12公斤、852.19公斤，产量、品质、抗病性全面达到当时农业部超级稻指标。2007年，楚粳27号被农业部确认为全国第二批超级稻品种，成为云南省首个自主选育的超级稻品种，实现了云南超级稻育种零的突破。

楚粳27号适应性极强，迅速在云南全省及川黔毗邻地区大面积推广，2006年推广面积就达155.3万亩，刷新了云南省单个水稻品种年推广面积的历史纪录，成为云南连续5年推广面积超百万亩的唯一粳稻品种。

水稻育种中，高产与优质如同鱼与熊掌，难以兼得，而基层农科所想要攻克这一难题，更是难上加难。李开斌偏偏不信这个“邪”。

为了走出一条高产与优质相结合的特色育种之路，李开斌提出利用优良农艺亲本与优质亲本杂交，通过基因累加效应实现高产与优质的协同提升。这一方法没有先例可循，他们只能一步步摸索，从数百个杂交组合中筛选，从数万株水稻中选种，一点点积累数据。

“坐在办公室里出不了成果，背着手站在田埂上也出不了成果，只有俯下身子，才能摸清水稻的脾气。”这句话，李开斌经常挂在嘴边。

他会仔细记录每一株水稻的株高、株叶长度、分蘖数量、分蘖快慢，哪怕是细微的变化，也不会放过；春种秋收，一株株水稻就像他的孩子一样，他看着它们生根、发芽、抽穗、成熟，付出了全部的心血。

2007年，楚粳28号育成并通过审定，集高产、优质、抗病、广适于一体，米质达国家优质米1级标准，彻底打破了“高产不优质，优质不高产”的魔咒。2010年，在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弥渡县寅街镇头邑村的百亩示范方，楚粳28号迎来了最终验收，平均亩产1002.11公斤，创下粳稻百亩平均亩产的世界纪录。2012年被农业部确认为超级稻品种。楚粳28号也迅速成为云南省当时推广速度最快、种植面积最大的主栽品种。

此后，李开斌又将目光投向更高的目标。2014年，楚粳37号育成并通过审定，2014年和2016年百亩示范方验收平均亩产分别达974.05公斤、995公斤，超过超级稻三期900公斤的产量目标。2017年被农业部确认为超级稻品种。至此，云南省仅有的3个超级稻品种成功育成，楚粳系列成为高原超级稻的代名词。

常年的田间劳作和超负荷工作，让李开斌的身体不堪重负。2010年，他因脑血管疾病接受了开颅手术，医生嘱咐他至少休息6个月。可术后不到2个月，恰逢水稻选种的关键时期，李开斌放心不下试验田里的稻苗，不顾家人和同事的劝阻，头上缠着纱布就下到了试验田。弯着腰选种、记录数据，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头痛难忍，可他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农民错过一季，就丢一年的收成，我们耽误一季，就错失10年的成果。我没事，不用担心。”

2015年，李开斌再次接受开颅手术，术后身体尚未恢复，他又出现在了田间地头。“我一辈子和水稻打交道，一天看不到稻苗，心里就不踏实。”李开斌说。

阮文忠：推动分子育种与品种多元

“1987年9月，我刚刚毕业，当时还认为，科研应该是穿着白大褂，拿着放大镜和瓶瓶罐罐，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所领导竟把我带到了田里打谷子，当时心里特别失落，见到了邓有成老师和李开斌老师，我随口说了句，‘这不把人都晒黑了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阮文忠依旧记忆犹新。

就这样，阮文忠跟着邓有成和李开斌打了三天谷子。随后，邓有成安排阮文忠去调查楚雄州姚安县潮海农场楚粳品种的表现，他去了一个星期，回来把数据交给老师，可当老师问起几个品种的具体表现时，他看着大同小异的数据，竟说不出任何区别。邓有成没有批评他，只是语重心长地说：“刚毕业，正是好操练的时候。”

三代人第一次正式“会面”，以打谷子开场，也让阮文忠第一次读懂了育种人的坚守与不易。

“说实话，当时毕业只是把这份工作当成一个饭碗。”阮文忠也没想到，干着干着就干成了事业，干成了爱好。

说起前辈对自己的影响，阮文忠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师徒相处少不了各种磨合，有学生对老师的敬重和畏惧，也有老师对学生的关爱和期盼，也正是这份“又爱又挠头”的师徒情，推动着年轻一代快速成长。

李开斌刚参加工作时，因为提交的实验数据出错，被邓有成批评，委屈得哭了鼻子。类似的场景，后来也发生在阮文忠身上。

“1994年，我们主持云南中海拔稻区的气候试验，需要汇总数据，准备第二天全省的情况汇报。我当天下午汇总完后交给邓老师，为图方便，有个数据我四舍五入保留了一位小数。晚上9点多，突然接到邓老师的电话，说有一处错误。我当时还不在意，觉得影响不大。结果邓老师很严肃地批评了我，说要求保留两位小数就要保留，育种容不得半点马虎。”

阮文忠挂了电话后，立刻重新整理所有数据，一遍一遍核对，一直忙到凌晨2点多，才把准确的数据交给邓老师。也就从那一刻起，他真正明白了“严谨”二字在育种工作中的重要性。

“李老师最让我佩服的，就是他亲力亲为。我们做试验的种子，七八十斤的麻包，李老师都自己扛在肩上。夜里我们加班去试验基地放水，李老师总是比我们到得还早，拿着手电筒站在田埂上，同我们一起干。

“邓老师打下了基础，李老师攀上了高峰，我们这一代，要推动楚粳更优质、更绿色、更高效，让高原农民不仅吃饱吃好，更能吃出特色、吃出营养。”2018年，阮文忠接过楚粳育种的接力棒。

传统水稻育种更多依靠经验，耗时费力，而眼下，融合传统育种与现代分子育种技术，提升育种的精准性和效率，成为现实所需。为此，阮文忠带领团队与江苏省农业科学院、上海市农业科学院等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开展分子育种技术研究。

针对现有品种遗传基础狭窄、品种同质化的问题，阮文忠带领团队，广泛搜集云南省内和东北、江苏、四川等地的优质、抗病、特色稻种资源200多份，为新品种选育奠定了坚实的材料基础。

在高原粳稻快速育种体系创新上，阮文忠依托建成的一年三熟智能温室，带领团队对低代材料连续加代，同步优选鉴定，让稻种性状更快稳定；对高代材料筛选紧盯理想株型、大穗多粒、结实率高、抗性强四大标准，同步测评产量、食味品质、抗病、抗寒性能，再结合云南高原不同生态区域穿梭育种，提升品种各地适配能力和育种效率。

2022年，阮文忠团队育成的楚粳48号通过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成为西南地区首个国审常规粳稻品种。随后的楚粳54号，经农业农村部专家组实产验收，百亩方平均亩产达1018.8公斤，刷新了高原粳稻的产量纪录。

在国审品种取得突破的同时，阮文忠团队还在绿色优质品种选育及特色稻育种上持续发力，并取得显著进展，近几年通过云南省审定的楚粳56号、57号、58号米质达到部颁优质米1级标准，其中，楚粳56号、57号达到绿色优质品种标准，楚粳57号入选云南省农业主导品种和旱种品种；育成的糯稻、香稻也在生产中得到应用，实现了楚粳品种向多元优质转变。

“我吃着楚粳米长大，听着楚粳故事走上工作岗位，在楚粳水稻育种团队锤炼成长，我深知这份事业的分量。”阮文忠站在稻田里，眼神坚定。

(本版图片由楚雄彝族自治州农业科学院提供)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郜晋亮 赵新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