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周刊|小杂粮如何“挑大梁”

新重庆-重庆日报原创 记者 栗园园

2026-07-21 16:44

 
核心提示

杂粮是指除了水稻、玉米、小麦等主粮作物外的其他粮谷类作物,包括高粱、荞麦、蚕豆、小米等,种类多、营养丰富,是居民日常饮食的重要补充,同时也事关粮食生产。

受山地地形制约,重庆杂粮分布散、面积小,近年来总种植面积维持在180万亩左右,虽每年略有增加,但体量仍不够大。

机械化水平低、加工链条短、单产不高,是重庆杂粮产业发展面临的三大“拦路虎”。

在“馒头山、巴掌田、鸡窝地”的耕作条件下,重庆如何让“小杂粮”长成“大产业”?

近期,重庆日报记者走访江津、酉阳等地,采访市、区(县)农技专家,总结我市各地在发展高粱、苦荞、蚕豆等产业过程中的经验,探讨如何做强杂粮产业。

一粒苦荞的“七十二变”

▲酉阳县苦荞种植基地。 受访者供图

7月17日,中午12时许,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土家金荞面馆,仅有5张桌子的小店里,有4张桌子坐满了。

作为一家开业仅数月的面馆,食客们无一不是冲着店里特色苦荞面而来。加了各种臊子的苦荞面端上桌,店员又陆续端上苦荞茶、苦荞饼干、苦荞沙琪玛等小吃,给好奇的客人试吃。

酉阳素有种植苦荞的历史,当地人也有吃苦荞制品的习惯,大家最熟悉的莫过于苦荞酒了,而用苦荞制成的鲜面,很少有人知道。

“用苦荞酿酒是我父亲的首创,苦荞鲜面则是我的首创,这几年我还开发了苦荞饼干、苦荞干面、苦荞沙琪玛等食品,就是为了把我们酉阳的苦荞产业发展好。”面馆老板、简小荞(重庆)农业有限公司负责人简赤琼说。

“玉米收割后,把苦荞种子往地里一撒,两个多月就能收了,其间施一次肥就行,很省事。”简赤琼生于有着“苦荞之乡”美誉的酉阳后坪乡,她从小就熟知苦荞的种收节律。“我父亲是个爱琢磨的人,用苦荞酿酒,这种酒比苞谷酒温和一些,带着苦荞香和些许苦涩的口感,很受我们当地人喜欢。”

简家苦荞酒的酿造成功,引得当地酒坊纷纷效仿,酉阳的苦荞也从零星种植逐渐走向规模化。

▲土家金荞面馆里,食客众多。记者 栗园园 摄

“近年来,县里引入西南大学、农广校等专家的力量帮助苦荞产业发展,不仅选育了新品种,专家们还建议我进一步丰富加工产品品类。”在一次去四川西昌的考察中,简赤琼第一次看到苦荞沙琪玛这一产品,就此打开了想象力,脑子里瞬间蹦出来的产品就是苦荞面条。

新品开发不易。“不仅是在面粉里掺入苦荞粉这么简单,这样面条根本无法成型,一煮就断了,口感也不行。”简赤琼说,此后,经过一年多的比例调试,她才终于掌握了苦荞干面条的制作工艺。

自此,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在产品开发的路上马不停蹄:苦荞馒头、苦荞饼干、苦荞沙琪玛、苦荞酥等系列苦荞面点相继“出炉”。

▲简赤琼在苦荞产品销售门店里清点货物。记者 栗园园 摄

面馆则是她的最新创意,“鲜面跟干面的制作工艺又大不相同,我就是想通过不同的产品,让更多人了解、爱上我们酉阳苦荞。”简赤琼说。

同样致力于苦荞产品创新的还有浙江人夏训康。近年来,他借助江浙一带的黄酒酿造技艺,在酉阳开办全国首家以苦荞为原料的黄酒生产企业——土司府酒业有限公司。

“传统的黄酒很甜,但苦荞黄酒甜度就不高,口感更好,所以我拿回江浙卖也非常受欢迎。”夏训康说。

从简小荞公司到土司府酒业,以及酉阳当地大大小小的酒坊,一个庞大的苦荞加工网络,撑起了酉阳约7万亩苦荞的种植规模。

“我们本地的苦荞还不够这些企业用,他们每年还从外地采购,村民种苦荞根本不愁销,一亩可收入近1000元。所以,目前我们打算带动群众进一步扩种,把全县苦荞种植面积提升至10万亩。”酉阳县农技推广站站长李君保说。

高粱全程坐上“专机”

时下,在江津区永兴镇黄庄村,江小白农庄的高粱种植基地里高粱渐红,即将进入收获期。

“你看,我们的高粱都是直立型的,一般不超过1.6米高,矮化了0.2米,就是为了方便机械化收割,减少机收损失率。”江小白农庄有限公司经理周俊锋介绍。

作为江小白酒庄自有的核心原料生产基地,江小白农庄一直在进行机械化探索。周俊锋说:“如果不是机械化的实现,高粱几乎不可能规模化发展。”

在重庆,高粱一直都为酿酒而“生”。市农技总站高级农艺师刘伟说,过去,我市的高粱只在荣昌安富、永川青峰、铜梁侣俸等有酿酒厂的区域周边零散种植。

“有企业收购,不愁销路,加上村民自己种植,不计入人工成本,种植高粱的收入较水稻略高。”刘伟说。

但散户种植高粱的风险也极高,一旦订单不能如约兑现,农户几乎无法卖出或自用,一年的收成最终无法变现。

近年来,随着周边省大酒厂的种植订单抛来,我市高粱也逐步走向适度规模化发展,由大户承包种植。

为了确保核心原料供给,2017年,江小白在黄庄开始建设自有基地,当时的面积是500亩。

“那时还没有机械化手段,我们采用的仍然是人工种植模式。”周俊锋说,一年下来算了算账,基地居然还亏了钱,且存在很大的种植风险。

他说,以育苗后移栽为例,这中间的窗口期仅有二三十天,“就算天气情况一切适宜,我们每天都需要五六十个工人来干活,才能衔接好这个农时,否则种植潜在风险特别大。”

与此同时,成本也居高不下,从种植、管护到收获,一亩高粱的人工成本接近1200元。而按照每亩产量500斤,每斤2元的市场收购价计算,人工种植一亩高粱还亏损。

“这其实也是当时高粱规模化种植面临的共同难题。”周俊锋说,因此在江津区的支持下,近年来,农庄依托川渝等地的科研院所,全力开展高粱全程机械化种植探索。

在重庆的黏重土壤下,种子难以“顶土”,加上机器碾压,出苗率低,他们就依托本地轻量化水稻插秧机,进行适宜高粱播种的针对性改良;常规“弯腰型”高粱品种,收割时连同高粱秆一并收割,杂质多,后续烘干时间长,处理很麻烦,他们就培育直立型矮秆高粱品种“金皮糯1号”等等。

通过多年的摸索,2023年前后,江小白农庄率先在西南地区实现了高粱的全程机械化种植,将种植成本降至每亩200元。

“在这个过程中,通过农技部门,我们把探索的成熟技术向外推广,包括跟我们合作的周边11个合作社。”周俊锋说,如今农庄已形成万亩高粱种植区,其中江小白自有面积3000亩,其余均是合作社发展种植。

刘伟说,在重庆丘陵山区地形下,高粱作为唯一实现了全程机械化种植的杂粮作物,对于我市30万亩高粱种植面积的稳定起到了关键作用。

鲜食蚕豆卖到江浙沪

如果说酉阳在“链”上找出路,江津在“地”上做文章,那么市农科院的“破题”则从“种”开始。

重庆的杂粮中,以蚕豆面积最大,约120万亩。我市多地均有种植蚕豆的习惯,但始终未能形成产业化发展。症结在于重庆冬季阴冷、潮湿、寡日照的环境,导致蚕豆赤斑病高发频发,年平均发生率高达50%,产量损失超过30%,严重地块甚至绝收。

“产量也是个大问题,此前重庆蚕豆亩产仅1000斤左右,农户种来基本都是自己吃。”市农科院玉米与特色作物研究所所长张晓春说。

为解决这些难题,2008年,市农科院科研团队从国内外引进大量优质种质资源,再结合重庆本土资源,开展抗赤斑病蚕豆品种杂交选育。

“与此同时,团队还根据市场消费需求,加强对蚕豆产量、大小、口感等指标的筛选。”张晓春说,2021年,“渝蚕5号”成功通过品种鉴定。

这个新品种的鲜荚“个头”是传统“老胡豆”的两三倍,单株能结荚七八个,更重要的是,它具有赤斑病高抗特性。

自2023年以来,我市连续对该品种进行实地测产,每年亩产均稳定在4000斤以上。特别是2025年,在当年赤斑病高发的情况下,“渝蚕5号”仍然亩产4224斤,成功达成高产创建目标。

“渝蚕5号”的“横空出世”,很快吸引了各区县的注意。近年来,每次测产现场,都有区县农技人员、种植大户赶到现场观摩,他们好奇,这么高产的蚕豆到底是怎么种的,市场前景究竟如何。

潼南区太安镇罐坝村的种植户陈红平则用自身经历“现身说法”:“市农科院的团队在江苏、上海找好了渠道,根本不愁卖,收购商直接上门收购,今年每亩效益近6400元,比种柑橘都赚钱!”

国家现代农业食用豆产业技术体系重庆综合试验站站长张继君说,江浙等沿海地区,人们都特别喜欢吃鲜食蚕豆,市场需求量极大。“渝蚕5号”选育成功后,科研团队成功打通了销售渠道,以每斤鲜荚收购价2元以上的价格,销往江浙一带。

“亩产4000斤鲜荚,每斤收购价2元多,如果和水稻轮作,亩产就能达到1万元,效益有保障。”张继君说,由于高产还不愁销,近年来“渝蚕”系列蚕豆在重庆迅速推广,总面积已达到5万亩。

 
记者手记

小杂粮要“挑大梁”

必须答好“系统题”

在“馒头山、巴掌田、鸡窝地”的重庆,小杂粮究竟能不能做成大产业?江津高粱、酉阳苦荞、市农科院蚕豆的实践给出了同一个答案:能。但前提是,必须答好品种、技术、加工、市场协同发力的“系统题”。

机械化水平低、加工链条短、单产不高,重庆杂粮产业这三个问题互为掣肘:没有机械化,规模上不去;没有加工链,效益出不来;没有好品种,市场和产量都无从谈起。

我市虽在高粱、苦荞、蚕豆领域均作出了有益探索,但还不够。以高粱为例,虽然用机械化解决了规模化种植问题,但在加工方面仍然存在单一路径依赖,特别是白酒市场目前处于深度调整期,这给高粱面积稳定带来一定挑战。而在北方,有专做饲料用的高粱,也有用于色素提取的加工型高粱,甚至还有企业用高粱加工成扫帚,加工用途更为广阔。

蚕豆虽然通过品种选育,实现了高产、赢得了市场,但在机械化播种、收获上还未有较大突破,生产成本、劳作强度仍有降低空间。

苦荞同样没有实现机械化,单产300斤仅为四川凉山的一半。

想要把“小杂粮”做成“大产业”,任何“单点突破”都难以撬动全局,唯有系统推进才能破题。

对于重庆而言,要立足自身杂粮产业,找准市场需求,在发展中形成“品种培优—机械强基—加工增值—市场导向”的完整闭环,才能让“小杂粮”在乡村振兴中“挑大梁”。关键在于,这道“系统题”,须得统筹解。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编辑: 宜安   审核: 颜安 主编:郭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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