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时节,清晨的大巴山薄雾氤氲,巫溪峰灵镇谭家村千亩桃园果香四溢。村民官红英俯身林间,小心翼翼采摘着熟透的冬桃,每一枚果实都红润饱满、果色均匀。

▲巫溪峰灵镇谭家村村民官红英正在采摘冬桃。通讯员 李培烈 摄
不久前,谭家村产出的350箱、1200斤冬桃,经万州海关严格检验检疫,搭乘航班飞往新加坡。这是重庆鲜桃首次成功出口海外。
鲜为人知的是,这片孕育出香甜脆爽冬桃的土地,曾经是一片满目疮痍的煤渣山。
从进洞挖煤、透支生态,到植绿兴产、果香出海,谭家村用10余年的时光,完成了从“黑色矿山”到“绿色银行”的华丽转身,生动演绎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乡村振兴故事。
2003年,谭家村荆竹垭片区两座煤矿正式投产。此后的13年时间里,进洞挖煤成为许多村民的生计依托。全村100多名青壮年村民常年下井务工,是远近闻名的“矿工村”。
彼时的山村,热闹是真实的,代价也是沉重的。
机器昼夜轰鸣,运煤卡车往来穿梭,荆竹垭常年煤灰漫天。山体被一点点挖空,坡地堆满煤矸石与矿渣。
官红英的父亲,是最早一批下井的煤矿工人。
“天天进洞,出来了除了牙齿是白的,哪都是黑的”。矿井深处不见天日,煤尘浓密无处可散,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细碎煤灰。长年累月的井下劳作,让官红英的父亲患上了矽肺病。
从此,曾经身强力壮、能扛重物的汉子,稍微劳作便气喘胸闷、咳嗽不止,常年靠药物维持,再也干不了重活。
在谭家村,官红英父亲的遭遇,并非个案。
长期粗放式的井下作业、防尘条件有限,村里一大批常年下井的老矿工,大多患上了轻重不一的矽肺病、风湿病、关节病。
2016年,荆竹垭两座煤矿因政策原因关停。
机器声骤然停歇,井口彻底封闭。喧闹了10余年的山村日渐沉寂。
看着满目疮痍的矿坡、堆积如山的煤渣,诸多身患职业病的老矿工,谭家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靠煤吃饭的路走到了尽头,村子和村民该何去何从?

▲无人机拍摄的巫溪峰灵镇谭家村冬桃桃园。通讯员 李培烈 摄
就在煤矿关停当年,东西部协作的春风吹进了大巴山深处,也为谭家村带来了转机。
“山东省泰安市对口帮扶我们巫溪,我们就到山东青州、泰安去考察,看有什么产业能引进到峰灵来。”时任峰灵镇党委书记的汪大禹和团队经过反复调研比对,最终敲定试验性引进晚熟冬桃产业,并选定谭家村进行试种,“冬桃秋季晚熟、错季上市、甜度高、品相佳、市场缺口大,经济效益远超传统农作物。”
可北方耐旱喜光的冬桃,能否在巫溪多雨潮湿、煤渣遍布的废弃矿山存活,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底。
为了破局重生,全村群众全员上阵,清理多年堆积的煤渣乱石、回填沃土、深挖排水沟渠、加高种植高垄,一点点修复破损山体、改良煤渣山。
530亩满目疮痍的矿山荒坡,终于迎来千里奔赴的山东桃苗,正式开启荒山种桃的全新探索。
可引种初期,桃树大面积暴发褐腐病、疮痂病,枝头果实成片腐烂、脱落,几年心血险些付诸东流。
困境之中,山东泰安桃业协会农技专家带来了新的希望。他们驻村两年,扎根田间地头,摒弃北方固有经验,因地制宜改良管护方案,手把手指导村民疏花疏果、套袋护果、病虫防控、修枝整形。
土生土长的谭家村人李天杰多次奔赴山东学艺,学成归来再手把手传授给乡亲,破解北桃南迁的技术难题。
2018年,桃园首次试挂果。村委会会议室里,一颗颗冬桃被切成薄片,分到参会的村民手中。入口香甜脆爽的冬桃,消解了全村两年多的疑虑与不安。
“一级果每斤售价12.8元,平均售价超过每斤6元。”郑达平介绍,2019年冬桃大面积丰产,亩均收益达到传统玉米种植的8倍,实打实的收益稳住了人心、凝聚了合力。
“为实现全村共富共享,村里依托农村‘三变改革’成立股份合作社,确立人均1股、每亩土地5股,500元资金为1股,村集体与农户四六分红的机制。”谭家村党支部书记郑达平介绍,全村688户2647名村民全部入股。
历经数年深耕,如今谭家村的冬桃产业种植规模已拓展至1453亩,种植品种也从最初的映霜红增加至4个品种,成功注册了“巫溪冬桃”商标、获评绿色食品,谭家村也获评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镇。
产业成型、基地成熟、“巫溪冬桃”卖遍全国,村民年年增收,可郑达平和李天杰的目光,瞄向了更远的地方:让谭家村的冬桃走出国门,让世界看见矿山变绿洲的巴山巨变。
可鲜果出海,门槛极高、过程艰难:果蔬检疫标准严苛,零容忍农残、零瑕疵果面、全流程可溯源,还要同时拿下出境水果果园、出境包装厂两项国家级资质。
对于地处大巴山深处的谭家村来说,要跨过这道门槛犹如天方夜谭。
可郑达平和李天杰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们都能在煤渣山上种出冬桃,害怕这点困难?”
于是,郑达平、李天杰和许多村干部白天守着果树管护,对照海关标准一条条整改;晚上对着台账熬夜核对,补齐数年植保记录。为了做到全程可溯,他们进行细化管理:每一块果园划片编号,每一批果树登记在册,每一次施肥、打药、修剪、疏果全部精确登记日期、用量、操作人员。
“以前种桃,甜就行;出口种桃,每一步都要合规,每一颗桃都要干净。”李天杰常常在果园和管护队员反复强调。
最难的是标准化升级,村里没有专业分选车间、没有智能设备,全靠人工挑选,达不到出口标准。为了补齐短板,李天杰多方争取资金,落地百万级智能选果生产线,建起标准化清洗、分拣、封装、冷藏车间。
“我们村是典型的‘废矿重生’产业样板。”郑达平告诉重庆日报记者,从最初530亩煤渣荒坡试种,到如今千亩标准化产业园,从解决水土不服、攻克种植难题,到建成全链条标准化体系、拿到出口双资质,谭家村冬桃完成了从“荒山野果”到“国际优品”的跨越,“能走出国门,不仅是桃子品质的胜利,更是我们矿山生态修复、乡村绿色转型最有力的证明。”
“以前双手摸的是黑煤,满手污渍、满心沉重;现在摸的是甜桃,满眼青绿、满心踏实。”果园里,官红英摘下一颗冬桃,轻轻放进背篓。她身后,千亩桃园果香四溢,大巴山薄雾氤氲,构成了一幅美丽的泼墨山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