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碚中国静观蜡梅博览园。
10月12日,农业农村部公布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重庆南川大树茶与茶文化系统、巫山魔芋复合栽培系统、巫溪老鹰茶文化系统、北碚静观蜡梅栽培系统4个项目上榜。至此,我市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增至9个,覆盖古树茶、特色栽培、花木种质等多元类型。
这些扎根巴渝沃野的农耕瑰宝,承载着山地先民顺应自然、因地制宜的生态智慧,被誉为“活着的历史”。然而,记者调查发现,在城镇化浪潮与市场化冲击下,部分遗产地正面临“守着金饭碗过穷日子”的尴尬。如何让这些农业瑰宝在新时代“火起来”?

▲南川区德隆镇茶树村,茶农采摘茶叶。
深秋,清晨的南川德隆镇茶树村,薄雾缠绕金佛山山麓,一株株高大的古茶树静立林间,树龄上千年的老树枝丫舒展,新芽在湿润空气里慢慢萌发。
这片藏在深山的南川大树茶,栽培历史可上溯3000年前,当地茶农世代沿用大树茶与大豆、中药材、林下作物共生的仿原生境模式,不强行垦荒改造山林,在山林共生间维持生态平衡,这正是农业文化遗产最核心的价值——一套活态、可持续的山地农耕系统,不只是一株古树、一块菜地,而是人与自然长期磨合形成的完整生产体系。
同样的生态智慧,在巫山官阳镇的田间代代延续。村民雷国耀在高山地块种了半辈子魔芋,他最熟悉祖辈传下的粮芋套种法子:高秆玉米成行栽种,为喜阴怕晒的魔芋撑起天然遮阳伞;魔芋根系疏松土壤,减少化肥使用,高矮作物互补共生,实现“一亩地两份收益”。

▲巫山县官阳镇规模种植魔芋。
但记者调研发现,重庆农业文化遗产活化利用,依然面临不少现实短板。
首先是产业链条偏短,精深加工能力薄弱。多数遗产产业停留在初级农产品销售,产品形态单一,同质化竞争突出,传统农耕文化挖掘不够深入,IP辨识度不强。
其次是品牌建设分散,9处农业文化遗产分布在不同区县,单个遗产体量不大,缺乏统一的遗产品牌体系,市场传播力度不足,很多市民只知道产品,不了解背后传承千年的农耕体系。
同时,保护和开发的边界很难把握,过度商业化开发会破坏原生生态系统,单纯封闭保护,又会让遗产和农民增收脱节,陷入“保护无收益、利用失底线”的两难。
“和文物遗址不一样,农业文化遗产是‘活着的遗产’,依靠农民持续的农事活动维系生命力。如果农户不愿继续种植、传统技艺无人接续,这套传承千年的农耕系统就会慢慢退化消失。”市农业农村委农村社会事业促进处处长刘明直言。
采访中不少基层农技人员也坦言,重庆山地碎片化特征明显,遗产点大多分布在偏远山区,资源分散、管护难度大,年轻劳动力持续外流,懂古法栽培、传统初加工的乡土手艺人逐年老龄化,农耕口述技艺、民俗文化存在断代风险。
“城镇化发展、农村劳动力转移,是许多遗产地面临的现实困境。”重庆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丁忠兵则认为,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多数遗产地局限于初级农产品生产或同质化乡村旅游,产业链短、附加值低等综合因素的结果。

▲巫溪千年老鹰茶古树。
在刘明看来,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深层逻辑,在于“活态”二字。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仍在滋养一方的生产系统。石柱黄连的“起连还山”技艺,便是活态智慧的典范。
上世纪80年代前,连农采用“砍山搭棚”方式种植,生态压力日益增大。后来当地探索“一桩一树”技术:在棚桩旁栽一棵杉树苗,待黄连成熟时树苗已长大,把“借”来的树“还”给大自然,实现生态循环。
秀山鸡的保种故事同样令人警醒。这一形成于北宋的品种,因体型小、长得慢,一度被农户与肉鸡混养杂交,品种逐渐不纯。2008年起,当地企业与市畜牧科学院合作建立保种场,通过销售鸡苗、保底回收方式,将秀山鸡种群从濒危拉回20万只以上。
“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需要打出‘组合拳’。”丁忠兵则认为,既要通过保种场、基因库守住种质资源,更要通过工艺改良、产品创新、品牌打造让传统技艺产生市场价值,同时挖掘文化内涵、讲好遗产故事,“只有让农民在保护中受益,遗产才能真正‘活’下去。”
近年来,重庆则坚持“在发掘中保护,在利用中传承”,逐步建立种质资源库、古树数字档案,巫溪为老鹰茶古树搭建智慧管护平台,一树一档实时监测生长环境;南川划定大树茶核心保护片区,严格管控古树采摘要求;巫山在官阳建设魔芋种质资源圃,收集保存花魔芋、白魔芋本土种质,守住山地农耕的“种子芯片”,让古老的农耕系统稳定存续。
“遗产的价值,最终要落到土地增效、农民增收上。走出单纯保护的窄圈,把古老农耕智慧转化为产业优势,是保护农业文化遗产最有效的方式。”刘明直言。
北碚静观素心村的变化颇具代表性。多年前,当地蜡梅低价散卖,花农进城兜售、互相压价,花瓣多被废弃,附加值极低。
返乡创业者邓纪会带着花农转变思路:不再按斤卖花枝,改学花艺修剪,做精品鲜切花,售价翻几倍;联动西南大学开发香氛、洁面皂、花茶等深加工产品;依托蜡梅古园、川派盆景打造农文旅场景,办蜡梅文化节,引主城游客赏花、研学、体验盆景制作。
如今素心村蜡梅连片发展,一户管护3亩,花期两个月收入可达数万元,古老栽培系统成了村民稳定增收的“芬芳产业”。
尽管探索已有成效,但重庆农业文化遗产的整体转化率仍待提升。
刘明指出,目前突出的问题是“认识不足”。“一些区县以为发展上规模、产业链完整的农业产业就理所当然能成为农业文化遗产,盲目申报很难成功。”他坦言,重庆遗产认定数量与丰富的农耕资源并不匹配,“发掘工作‘无从下手’”。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利益联结机制。巫山魔芋虽已启动县校合作制定产业发展规划,但如何让分散农户融入标准化生产体系,仍是难题。巫溪老鹰茶虽已构建全产业链,但2万余户参与农户中,多数仍处于种植和初加工环节,精深加工的增值收益如何更多留在乡村,需要制度设计。
“农业文化遗产的终极价值,不在于‘挂牌’,而在于‘富民’。”丁忠兵建议,下一步应着力构建“遗产保护—科技赋能—品牌运营—利益共享”的闭环机制,让遗产地的农民成为产业链的参与者和受益者,而非旁观者。
(本组图片由记者谢智强、李雨恒,特约摄影秦廷富摄,均为本报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