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清晨,香港新界北区,富琴有机火龙果农庄。晏富琴刚将有机菜送到门市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电话就响了。“采摘提子?没问题啦!还有5桌客人要吃饭,我这就准备。”
眼前的晏富琴,今年53岁,一口流利的粤语,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声爽朗。不知底细的人,很难想到她是个地地道道的重庆妹子。
1997年,她嫁到香港,从10亩地、13万元私房钱起步,近30年打拼,建起了80亩农庄,成为全港有名的有机、研学农庄。她种的蔬菜、水果是有机的,养的猪、羊是用来观赏的,10多岁了都没舍得宰杀。如今,农庄每年接待采摘、研学的游客超过10万人次。
近日,记者走进富琴有机火龙果农庄,一探这位重庆妹子的传奇故事。

▲当地市民带着孩子在农庄现场采摘。记者 彭瑜 摄
晏富琴的老家在江津区慈云镇。1994年,21岁的她在深圳一家鞋厂打工,结识了来自香港的林才金。
“她年轻、漂亮,一头秀发,说话快人快语,办事风风火火。”林才金回忆起初见,眼里满是沉醉。但晏富琴对他的第一印象可不咋地,“八字胡,有点出老,没看上。”
林才金不死心,隔三岔五到厂里来找大家玩。最让晏富琴感动的是他心细、体贴人。虽然父母反对,甚至反对她把这个“老头”带回家,但他们还是于1997年登记结婚。
1998年3月,晏富琴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大儿子,随林才金到了香港。在很多人眼里,香港是繁华的“购物天堂”,但林才金的家却在当时最偏远的新界农村,上水与元朗的交界处,四面环山。夫家经营着一个2000多头规模的养猪场,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煮饭、带娃。
2005年,因环保政策调整,养猪场关停。林才金与三哥去广东韶关另谋生路,留下晏富琴独自在香港,一边在餐饮店打临工,一边拉扯两个儿子。

▲在农庄,晏富琴养的猪、羊是用来观赏的。受访者供图
转机出现在2007年。一次郊游,晏富琴陪孩子们到一个农场玩耍,见大人小孩都玩得非常开心。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公婆闲置的养猪场,完全可以改种蔬菜水果,也可以接待家长学生来采摘、体验。”
这个想法一出,婆家反对,“种地没啥赚头。”娘家更觉得丢脸:在香港种地能有什么前途?要是种地,何必大老远嫁到香港去?其实,晏富琴心里也没底,自己除了小时候割过牛草,17岁就外出打工,从没正儿八经干过农活。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林才金当时资金紧张,但还是为妻子推荐了火龙果项目。晏富琴掏出省吃俭用攒下的13万元私房钱,开始了创业。“起初只有10亩地,2亩是自家的,其余都是租的。”

▲深夜,晏富琴为火龙果授粉。受访者供图
种蔬菜还好,最难的是种火龙果。地里要立起一人多高的水泥桩,每根几十斤重。两个儿子负责抬到地里,晏富琴就抱起打孔机,一个人打孔、立桩、回填。
“我当时来看她,她胸膛被机器和水泥桩戳得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淤血。”表妹王小洪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眶仍有些发红。火龙果是夜间开花,为了结果,晏富琴每天深夜得去人工授粉。1000多株花,忙完常常是凌晨两三点。“睡两三个小时,又要起来摘菜,赶去市场卖。”
说起卖菜,晏富琴满是辛酸。每天凌晨4点起床采摘,必须赶在6点前到天光墟抢个好摊位。初来乍到,一个人抢不赢,几乎天天和人吵架。后来,她干脆叫上两个儿子帮忙占好摊位,再去上学。
普通的菜卖5元一斤,晏富琴的有机菜要卖15元才有赚头。一时间顾客质疑、同行嘲讽,但她坚持了下来。慢慢地,有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买回去,吃成了回头客。
“那时脸皮薄,最怕遇到熟人。”晏富琴不懂粤语,认不了几个繁体字,但她肯动脑筋。她为每样菜尝试几种吃法,卖菜时还传授烹饪方法。“不但卖菜,还教做菜,生意很快就有了起色。”
有了口碑,晏富琴将赚来的钱继续投入,扩大规模。2017年,她不愿再和天光墟的老人们抢摊位,索性到荃湾街租下两个门面和仓库,有了固定的销售场所。

▲富琴有机火龙果农庄一角。记者 彭瑜 摄
多年打拼,晏富琴的有机蔬菜和水果在香港小有名气。一些老主顾不满足于在门市购买,径直跑到农庄来采摘,有的甚至点名要吃一顿“大陆妹做的饭”。
“我不大会做饭,都是被逼出来的。”晏富琴笑着说,她一手拿锅铲,一手拿手机,一道菜一道菜地学,一桌客一桌客地接待。“渐渐地,农庄的蔬果一半在门市销售,一半在田头就被采摘一空。”
生意火了,晏富琴把公婆留下的猪圈改造成了餐厅。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请来了老家的父母、舅舅、舅妈,还雇了几个印尼帮工。
农业在香港是“小众”产业,很多市民,特别是孩子,到了农庄对什么都好奇,总有无穷无尽的问题。他们喜欢拿起镰刀、锄头,想过把“农夫瘾”。
“市民对农业了解越少,这个市场就越大。”晏富琴敏锐地察觉到商机。她不仅增加了蔬果品种,还精心打磨农事体验课,将田间管理变成了家长和孩子喜欢的“自然课堂”。“这不就是我当初期望的研学嘛?”
光有种植还不够。听说邻居有头猪想送人,她二话不说就赶了回来。“猪养肥了哪里杀?”家人很担心。“杀啥?我这猪是用来看的!”就这样,这头猪养了10多年,成了农庄的“明星宠物”,不但吸引儿童参观嬉戏,还为菜地果园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有机肥。受此启发,晏富琴又买来山羊,发展到100多只,都不宰杀,最年长的也快10岁了。
“表姐的思路真是清奇!”王小洪感叹,“小朋友来逗羊玩耍,喂草都得拿钱买。真是没想到,地里的草都能卖钱!”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晏富琴以为农庄要冷清了。没想到,市民纷纷往乡下跑。除了采摘,家长还带着孩子帮忙挖地、犁田、种菜、除草。“每月接待6000多人,高峰时好几万人。”
晏富琴顺势在农庄开辟出多个4平方米的“小菜园”,市民每月花不到400元就能租种一块。既可吃上自己种的放心菜,又成了孩子们的“第二课堂”。这种“认养模式”一直持续到2023年。
疫情后,更多学校主动对接开展研学。晏富琴摇身一变成了“研学导师”。从选种、翻地、播种、浇水、授粉、套袋到采摘、烹饪,她都耐心讲解,让孩子们懂得每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她还创建了“茶果工作坊”,研制出糯米团子、麻糖、果酱、水饺、包子等,手把手教市民和学生制作。
如今,农庄规模发展到近80亩,累计投资超3000万元,与20多所学校建立了稳定的研学合作关系。

▲一早,晏富琴与丈夫一起准备蔬菜送到门店。记者 彭瑜 摄
富琴有机火龙果农庄名气越来越大,这里也成了许多重庆老乡,特别是江津人在香港最爱的“聚会点”。
今年6月,香港江津同乡会成立,晏富琴当选副会长。“我愿意将农庄作为香港与家乡交流合作的平台。”她当场表态。
机会很快就来了。8月13日至17日,香港美食博览会举办。江津禾宴饮食创始人程秀霞带着团队,将厨具和食材搬到了晏富琴的农庄,为在港江津老乡准备一场“富硒美食宴”。
14日傍晚,大刀烧白、腊味拼盘、芝麻圆子、酸菜鱼……10余道地道的江津美食摆上了桌。在港江津人吃到了魂牵梦萦的家乡味,闻讯赶来的香港同胞也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既饱了口福,又开了眼界。”晏富琴忙里忙外,跟着程秀霞学做富硒美食,也没忘吃上几口家乡味。她第一次知道,酸菜鱼发源于江津。“没想到,家乡美食这么有文化!”
席间,程秀霞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起了《江津美食赋》:“……脆鱼乌鱼家常鱼,石门吴滩朱杨去。德感鹅肝支坪鸭,中山石板烤糍粑……”
程秀霞还没念完,晏富琴就有了新主意:“我要拜秀霞为师,把家乡的味道引到香港来!这既能丰富研学的体验,还能让香港同胞就地品尝到江津的富硒美食。”

▲晏富琴(左一)与程秀霞交流水饺制作。记者 彭瑜 摄
其实,晏富琴的农庄完全具备这个条件。如今,丈夫林才金已回到农庄帮忙,大儿子是工程师、小儿子是厨师,场地、人力、设备、客源,样样不缺。
接连几天,晏富琴一有空就向程秀霞请教:每道菜需要什么食材、添置什么炊具、经过哪些工序……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与福田口岸毗邻的铁坑山,一边是晏富琴的农庄,一边隔着一条河就是内地。“河那头是深圳,翻过千山万水就是老家江津。”过去这些年,每当遇到困难或取得成绩,她都会爬上这座山头,遥望家乡,想想家人,积蓄继续前行的力量。如今,晏富琴下定决心,要把家乡味“种”在自己的农庄里,让江津富硒美食在香港扎根、开花。
“就像当初种地、搞研学一样,凭着我们江津人‘干得起’的那股韧劲,我这个梦想一定能实现。”晏富琴坚定地说。
在寸土寸金的香港,一位重庆妹儿靠种地闯出了一片天,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晏富琴做到了。
采访过程中,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支撑她从那个在猪圈旁煮饭、带娃的“内地媳妇”,成长为香港知名农庄庄主?她给我的答案,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市井的烟火气,就是那句地道的家乡话——“干得起”。
这三个字,首先是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认知的颠覆。在很多人眼里,种地是“没出息”的活路。但晏富琴不这么看。初到香港,面对废弃的养猪场,她没有像家人那样觉得“丢脸”,反而从中嗅到了商机。她的精明在于,没有走传统农业的老路,而是死磕“有机”二字,走差异化路线。当别人卖5块时,她敢卖15块,底气就在于品质。从小在江津农村割草的经历,让她比香港本地人更懂土地的脾性;而17岁就外出打工的闯劲,又让她比传统农民更具市场头脑。
“干得起”,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开花的智慧。资金不够,就自己动手;没有技术,就对着手机学;卖菜被排挤,就想办法教人做菜来留住客源。最让我动容的,是她深夜独自为火龙果授粉的身影。香港的夜再繁华,也掩不住她一个人默默劳作时的孤寂,但她硬是把这份孤寂种出了满园硕果。她后来开展的研学、认养、宠物养殖,都是这种“不认命、不服输”精神的延伸。在她眼里,农业不再是简单的种和养,而是一个可以叠加教育、旅游、社交的广阔平台。她证明了,只要肯动脑筋,小领域里藏着大市场。
最让人钦佩的,是晏富琴那份割舍不断的家乡情结。身处国际大都市,她最心心念念的,还是家乡的味道。从当初办农庄请老家亲戚来帮忙,到如今致力于将江津富硒美食引入香港,她把对家乡的眷恋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行动。在她身上,我们看到了在外打拼的重庆人那种“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朴素情怀。她当选江津同乡会副会长后说的那句“我愿意将农庄作为交流平台”,不是客套话,而是她对家乡最深情的承诺。
站在铁坑山上,她遥望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她所有勇气和灵感的源泉。从江津到香港,空间距离两千多公里,但“干得起”的奋斗精神,让这两地在她身上实现了无缝对接。
晏富琴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家乡赋予的那股子韧劲,永远是我们在外打拼最坚实的底气。而她正用双手,在香港这片热土上,把浓浓的“家乡味”种出了最香最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