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在忠县拔山镇五星村的晨间荡开。
8月5日上午,五星村二组村民伯友立家的老沼气池,在镇产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鲁宏臣、村支书谢辉君的现场指导下,由两名工人正式回填——这座用了近半个世纪的沼气池,在这一天,彻底“退役”了。
2006年,村里通了天然气,伯友立家第一个接入管网,从此用上天然气后,沼气灶便很少再被拧开。直到前不久,全市开展基层除险固安百日攻坚行动,伯友立主动提出申请,要求填埋这座老池。“万一漏气,不是给邻居添麻烦吗?”他这样对村干部说。
回填完毕,老伯站在院坝边,拍了拍手上的泥,望了望屋后那座满目葱茏的山,忽然笑了:“从砍树烧柴,到烧沼气、烧天然气,再到现在用电,我这辈子,换了四次灶。每一次火苗变样,日子也跟着变了样。”

▲伯友立和妻子在烧火做饭。记者 赵伟平 摄
八月的风从阿金河上吹过来,裹着稻花的香气,轻轻拂过伯友立家的院坝。老两口坐在堂屋门口,蒲扇轻摇,目光落在对面那片深浅交叠的青山上——满山皆绿,像泼了一层浓淡相宜的青墨。
可伯友立记得,半个多世纪前,那山不是这样的。
“光秃秃的,一根像样的树都看不到。”他说。那时,拔山镇虽是产粮宝地,却偏偏缺柴少林。生火做饭,是家家户户每天最焦心的事。
“哪懂什么生态不生态,每天睁眼就想——今天去哪儿找柴?”面对记者,伯友立打开了话匣子。
土地下放前,村集体每年按人头分配柴草,一人一年不过几十斤,不耐烧,一户顶多用个把月。柴草用尽,便往更远的金华山跑。天不亮出门,拎着柴刀,走二十多里山路,摸黑砍、肩背扛,一趟背回七八十斤,也只够烧四五天。
柴草一般堆在院坝里晾晒,遇到雨天,干湿柴混在一起烧,灶台一生火就浓烟滚滚,熏得人眼泪直流,稍不注意还容易引发山林火情。为了节约柴火,不少人家一天只做两顿饭,晚上就用冷饭冷菜对付。
“光砍树烧柴还不行,有时还得烧煤来补充。”伯友立说,一百斤煤售价一块多钱,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是过年过节才舍得用的“奢侈品”。
村里流传着一句心酸的老话:“为了有柴火烧,坝上的姑娘愿意嫁到偏远的山沟沟,因为坝区粮食富足却缺柴少树,山沟耕地贫瘠反倒林木茂密。”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还要顺手捎一捆柴火。
日复一日,山被砍得千疮百孔。大雨一来,泥土裹着石头往下滚,良田被毁,路被冲断,村子被水土流失折腾得满目疮痍。
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政府收紧林木采伐,叫停乱砍滥伐,那段以山为“柴”的日子,才终于踩下刹车。

▲厨房里,伯友立和妻子在打扫柴火灶、沼气灶、天然气灶。记者 赵伟平 摄
1979年春天,一个消息传进五星村:四川中江县龙台公社,建成了中国第一口沼气池。
“不用砍树,不用买煤,畜禽粪便就能产气,能做饭,还能点灯。”伯友立动了心。
他在外务工多年,攒下不少积蓄。那年,他赶回老家,在技术员指导下,挖出了全村第一口沼气池。
拧开沼气灶阀门的那天,淡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跳起来,稳稳地燃着。没有烟,没有灰,没有呛人的气味。
“那一天开始,我们家一天能吃三顿饭了。”伯友立笑着说,“再也不用吃冷饭冷菜。”
更让他得意的是,晚上孩子们可以就着沼气灯写作业,邻居们爱来他家串门,大人们摆龙门阵,小孩们在灯下嬉闹。那团蓝色的火,像是点亮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沼气灶虽好,但也“娇气”:产气受气温影响极大。夏季气温高,粪便发酵速度快,沼气产量过剩,得烧开水来“消化”;冬天冷,发酵慢,火苗细得像根针,炒菜得等半天。
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抢着建。到上世纪90年代末,国家出台补贴政策,全镇掀起沼气热。伯友立也翻新了老池,又用了好些年。
更重要的是,家家户户用上沼气灶,砍柴的人少了,山上的草木渐渐缓过劲来。那些年被砍秃的山头,又悄悄冒出青草,长出小树,绿色一点一点往回爬。

▲伯友立用天然气做饭。记者 赵伟平 摄
进入21世纪,农村能源的迭代速度明显加快了。
2000年左右,液化气罐逐渐走进村庄,五六十元一罐的液化气灵活方便,有效弥补了沼气冬夏产气不均衡的短板。
但真正的转折在2006年——天然气管道铺进了五星村。
伯友立交了2600元入户费,成了村里最早用上天然气的农户之一。拧开天然气灶阀门,蓝焰稳定而充沛,火候随心而调,炒菜炖汤利落又干净,再不必为“气大火小”操心。
“比沼气灶稳,比液化气省,还安全。”他说。
那口老沼气灶,从此很少再被拧开。但伯友立舍不得拆,一直留着。直到去年,拔山镇最后一个偏远村——双星村最穷的一户也用上了天然气。至此,全镇22个村(社区)全部通上管道气。那口老沼气灶,才算真正完成了使命。
2010年,随着家电下乡的普及,女儿伯志琼、伯见芳陆续为老两口添置冰箱、电饭煲、电磁炉、电水壶等电器。如今,伯友立家的厨房里,电灶成了主角。煮饭、烧水,指尖一按,火就“来”了——没有明火,没有废气,安静、清洁、安全。只有炒大菜时,才拧开天然气灶助阵。
正是由于能源的不断变迁,沼气几乎很少使用。但老旧的沼气池就像一枚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泄漏,老两口每次路过池口都提心吊胆。出于安全考量,近日工作人员将伯友立家早已完成历史使命的老沼气池填埋处置。
“一年燃气费一百多块钱,电费也花不了多少。方便、干净、还便宜。”伯友立算着账,眼里透着满足。
而那座老沼气池,因池体老化存在泄漏风险,老两口每次路过都提心吊胆。直到此次回填,才终于安了心。
炉火在变,山也在变。
曾经的光头山,如今林木蓊郁,鸟鸣啁啾。空气好了,天蓝了,雨后的泥土也不再往田里冲。
院子也变了。从前堆柴草的角落,如今栽着月季、桂花和几棵柑橘树。花开时节,香飘满院。
“以前为了活下去,把山砍光了;现在不为火发愁了,大家反倒开始栽花种树。”伯友立坐在堂屋里,摇着蒲扇,目光落在门外的绿树红花上。
市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说,如今随着我国农村清洁能源使用率持续提升,像五星村这样的村庄,正一步步实现“村容整洁、生态宜居”。
从柴灶到沼气灶,从天然气灶到电灶——伯友立一家四代灶台的更替,或许正是中国农村能源革命的缩影,也是“绿色中国”“美丽中国”最朴素、最有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