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的一天傍晚,大巴山深处的大宁河水面泛着最后一层白光。巫山县双龙镇码头,一艘铁壳渡船缓缓靠岸。董景生在船尾掌舵,妻子朱钦凤蹲在船头,麻利地收拢缆绳,往岸边的石墩上一套,一拉,船身轻轻晃了两晃,停稳了。

▲清晨,湖面上的薄雾未散,“夫妻船”又出发了。 通讯员 熊威 摄
船上最后两位学生跳下船,回头喊了声“董叔、朱嬢,下学期见”,就跑上了坡。行人路过打趣:“孩子们放暑假了,你们两口子总该歇歇了吧?”夫妻俩对视一笑,接话道:“歇不下来,还有老人要取药、赶场,只要有人喊一声,船就开。”
这艘船已开了15年,大宁河上几乎人人都认得。这些年,过河的人变了一茬又一茬,唯一不变的票价——三元。他们认一个死理:“哪怕只剩两三个老人、娃娃,哪怕贴钱,这船也得开。”
“都上岸了,乡亲们咋过河”
大宁河从巴雾峡、滴翠峡一路淌下来,把双龙镇一分为二。河对岸的巴雾、水田、高羊、金花、三羊几个村子,还有更远的金坪乡,过去祖祖辈辈到双龙场赶场、办事,都靠摆渡。
“走山路要绕十五公里,坐船只有八百米。”双龙镇镇长李正军说,除了赶场的群众,当年河对岸有两百多个学生要到镇上的中小学读书——初中生周五回来、周日回去,小学生天天都得早出晚归。“水路是最快的。”
那些年,跑船的生意抢手得很,好几个人投资买船,雇人开。2011年,一个老板添了一条渡船,雇了从小就在大宁河上跑船的董景生掌舵。

▲朱钦凤熟练地系缆绳。 (资料图片) 通讯员 熊威 摄
“那时候真忙不过来。”董景生记得清楚,河上船多,票价只要三块,可过河的人总挤得满满的,一天跑二十趟是常事,有时候凌晨三点还有人打着手电筒喊过河,“一天挣一两百块,养家没问题。”
但渐渐地,河上没那么热闹了——年轻人出去打工,经济好点的搬到县城或者场镇上住,过河的村民一年比一年少,上学的娃娃也走一个少一个。
船老板们看到这个势头,一个接一个停船转行。董景生打工的那条船,老板也有了出手的打算。董景生动了心思——他想把船接过来,自己干。
亲戚朋友都觉得他脑壳有包:“人家都在上岸,你要往水里钻?”董景生掰着指头给妻子算:其他船都停了,剩我们一家,跑的人再少也有得跑;再说咱们水上的活样样拿手,不用花钱雇人。他顿了顿,冒出一句:“最关键的是,我们都上岸了,那些还住在山里的乡亲,怎么过河?”听到这里,妻子朱钦凤没多说话,点了点头。
那一年,他们把船接了过来。自此,大宁河上有了一艘“夫妻船”——男人开船,女人揽绳,没有一天停过。
“他们就是我们的老人孩子”
双龙大桥2022年修通,桥横跨大宁河,汽车几分钟就过了河,把水路彻底比了下去。
“客源一下子跌了八成。”朱钦凤还记得,大桥通车后第一个月,有一天从早到晚只来了三个乘客,一天收入九块钱。晚上两口子坐在一起算账,“算来算去,倒贴油钱几十块。”
“我们也想过,要不收了吧,上岸找个活干。”董景生说。可没多久,就有村民找上门来。巴雾村的代弟港说得很直白:“桥是快,但我们这些住在水边的人,路还在船上。”

▲夫妻俩驾乘的‘夫妻船’在大宁河航行了15年。(资料图片) 通讯员 熊威 摄
什么意思呢?河边深处散居着不少老人,去镇上取个养老金、抓个药,走桥要绕一个多小时山路,腿脚根本吃不消。还有几个爹妈在外面打工的孩子,家境清寒,每天得往返镇上上学,坐车绕桥花的时间长不说,车费也贵。“对他们来说,还是乘船省钱、方便。”代弟港说。
一头是老人娃娃离不开,一头是跑一天亏一天。两口子犯了难。那天晚上,董景生坐在码头看着湖面。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开船的,在他九岁那年掉进大宁河,再没上来。朱钦凤呢,十来岁就没了爹,后来跟他结婚不到一年,母亲又走了。两个人都是从小缺爹少娘的人,最懂那种没人接、没人管的滋味。
“看到那些娃娃自己背着书包等船,我就想起我小时候。”董景生把烟掐了,转头跟朱钦凤说,“开吧,亏就亏。”朱钦凤没犹豫,“开。”
从那以后,他们不光摆渡,还当起了老人和娃娃的“监护人”。夫妻俩的电话成了热线——家长打来问娃娃到校没,他们一路盯着;哪个娃娃迟到了、逃课了,他们第一个发现,扭头就往学校送;哪家老人身体不舒服,他们帮着拿药,严重了就扶上船,一直送到镇卫生院。
“他们两口子,就跟我们自己的娃儿一样。”经常乘坐夫妻船的马兴贵、王会涛等老人,异口同声点赞董景生夫妇。
“国家有补贴,我们不涨价”
十五年,大宁河上变了很多。船从木头的换成了铁壳的,柴油机换了好几代,过河的人从挤挤挨挨到稀稀落落。只有票价没变,一直是三块钱。
大桥通车以后,有时一天只有两三个乘客,一个月收入不到三百块,连油钱都不够。有人劝他们涨价,董景生摇头:“都是乡里乡亲的,老人娃娃手里没几个钱,怎么好意思涨?”
不涨价也就算了,对学生他们还格外“手下留情”。最早每个学生每学期收三十块,随便坐;2018年涨到一百,到现在再没动过。算下来,每天接送两趟,一学期约120天,一百块,也就是个意思。

▲董景生和孩子们挥手告别。 (资料图片) 通讯员 熊威 摄
有人问朱钦凤:“亏了怎么办?”她也不急,掰着手指头跟人家算账:儿子大学毕业工作了,有收入了;镇里给她安排了个公益岗位,也有工资;码头上开了小片菜园,够自家吃的。“国家还有点补贴,再加上种点菜,收入是不多,但过得下去。”她说这话时,笑着的。
为了随时接送,他们在码头附近租了叔叔家的小院。叔叔一家知道他们的难处,每年象征性地收十二块钱租金。
如今,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长大了、搬走了;老人们也相继老去、离世。乘客越来越少,船越来越空。可董景生和朱钦凤每天还是照常擦船、加油、检查机器,该几点起还是几点起。
“老董,你说这船还能开多久?”邻居们经常这样问。董景生把缆绳一圈一圈盘好,头也没抬:“开到最后一个不坐为止。”
双龙镇党委书记彭钢说:“这艘夫妻船,既是校车,也是老人们的‘120’。”但在董景生两口子看来,他们只是守着一条河、一条船,和一个十五年前许下的、朴素的承诺——船在,人在,路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