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报记者一线蹲点|重庆农业生产掀起“绿色革命”:从“大水大肥”到“清流沃土”
2026-06-09 21:09
6月9日清晨五点,长江巫峡口的雾气还未散尽。
葛亮站在清漂船的船头,目光如炬地扫过江面。二十年了,这位巫山县水域清漂队队长对长江的每一寸“肌肤”都了如指掌。
“以前这个季节,江面上垃圾多得很,塑料瓶、枯枝烂叶,有时候还有死猪死鸡。”葛亮一边操作打捞网,一边对记者说,“现在好多了,一年比一年干净,清漂量每年减少上千吨。”
葛亮心里清楚,清漂只是“治标”。真正让长江变清的,是岸上那场看不见的“革命”——重庆农业“向绿向优”的深度转型。
数据最有说服力。截至目前,我市已建成农业面源污染综合治理示范区12个,化肥农药使用总量连续7年递减;规模养殖场粪污处理设施装备配套率达到99.5%,畜禽粪污综合利用率达83.7%;水产养殖尾水治理实现临江临河养殖场尾水治理设施全覆盖。
精准施肥
用药减了稻米变香了

▲农技人员在进行土壤质量检测。记者 赵伟平 摄
垫江县桂东街道,清晨的阳光洒在长久村的稻田上。
刘本宴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把土,凑近鼻子闻了闻。“这土现在松软多了,以前板结得跟石头似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刘种了三十多年地,是村里有名的“老把式”,也是化肥减量的亲历者。“以前种水稻,一亩地要撒一百多斤尿素,还不算复合肥。邻村有人撒到两百斤,结果水稻倒伏了,产量还没上去。”老刘摇摇头,“那时候不懂,以为肥料越多越好,其实地都被喂‘馋’了,离了化肥就不长。”
变化始于2020年。原长龙镇(桂东街道成立前)推广测土配方施肥,农技员王勇带着土样采集器走村入户,给每块地“体检开方”。
“我们取了300多个土样,发现大部分地块磷钾含量偏高、有机质偏低。”王勇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你看,输入地块位置和作物品种,系统就会生成施肥建议——施多少、什么时候施、用什么肥,一清二楚。”
老刘起初不信。“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要机器教?”第一年,他试了两亩地,按照配方施肥,每亩少用了30斤化肥,水稻产量反而增加了80斤。第二年,他家十亩地全部用上了“处方肥”。
“省了钱,还增产,还有这样的好事。”老刘咧嘴笑了。“以前打药,背着喷雾器在地里走一趟,又累又呛。现在好了,杀虫灯一挂,虫没了,药也省了。更重要的是,化肥农药减量后,稻米更香了,单价也提高了。”老刘说。
数据见证变化。目前,全市化肥、农药施用量已连续7年下降,亩均施用量分别降至14.97公斤、0.082公斤,较全国平均水平分别低16个和8.96个百分点。
粪污利用
种植养殖开启“循环之旅”

▲农技人员在查看畜禽粪污制成的有机肥。记者 赵伟平 摄
初夏,走进万州区龙沙镇周坝果园,一根根管道遍布林间:这些管道一头连着柑橘基地,一头连着养猪场。从管道中流出的沼液,在养猪场是废料,到柑橘基地就成了果树的养料。
这里是三峡库区有名的柑橘之乡,也是生猪养殖大镇。过去,“养猪污染环境、种地依赖化肥”是两个各自为政的“老大难”。但如今,一条看不见的“循环链”,把两者紧紧拴在了一起。
基地负责人朱文祥蹲下身,拨开树下的土壤,湿润肥沃的土层中,根系密布,散发着自然的芬芳。“你闻闻,这土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朱文祥捧起一把土递到记者面前,果然,一股泥土混合着淡淡发酵的气息,没有半点刺鼻的化肥味。
五年前可不是这样。
朱文祥记得,那时候果园的土壤板结严重,大雨一冲,肥料顺着坡地流进溪沟,不仅浪费,还造成面源污染。而山上几家养猪场的粪污更是让人头疼——夏天臭气熏天,雨天污水横流,村民投诉不断。
转机出现在2021年。万州区被列入“国家绿色种养循环试点区”,一场围绕“猪-粪-果”的循环革命拉开帷幕。
朱文祥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与附近的牧邦生态猪养殖场签订协议:养殖场的粪污经过干湿分离、厌氧发酵,产生的沼液通过管道输送到果园,固态部分制成有机肥还田。
“现在我的果园全部施用有机肥,化肥基本不用了。”朱文祥掰着手指算账:有机肥每吨比化肥便宜300多元,一年下来肥料成本省了五六万;土壤改良后,优质果率从75%提升到80%,每斤柑橘多卖五毛钱,500亩果园一年增收近50万元。
牧邦养殖场负责人何艳带着记者参观了粪污处理系统。几座巨大的圆柱形发酵罐矗立在厂区一角,管道纵横交错,几乎闻不到异味。
“我们年处理粪污3万吨,可以满足5000亩柑橘园的施肥需求。”何艳说,“粪污一部分制成沼液输送出去,一部分制成固态有机肥。以前处理粪污还要倒贴钱,现在光卖有机肥一年就有几十万元的收入。”
这种“猪—沼—果”模式在万州已遍地开花。全区生猪养殖规模化率达65%,粪污综合利用率超90%,柑橘种植面积发展到40万亩,其中绿色食品认证面积超过10万亩。
放眼全市,重庆规模养殖场粪污处理设施装备配套率达99.5%,畜禽粪污综合利用率达83.7%,分别高于全国平均水平2.5个和3.6个百分点。
在涪陵,更精细的循环链条已经成型。重庆市农科院以“涪陵黑猪”和“涪陵榨菜”两大产业为核心,构建起“养猪肥地—肥地种菜—菜叶喂猪”的闭环。榨菜加工产生的180万吨尾菜,经过好氧发酵转化为有机肥和蛋白饲料,降低黑猪养殖成本30%以上,减少化肥使用40%——这,就是循环经济的魅力。
尾水治理
守住入江“最后一道关”

▲通过栽种水生植物净化治理鱼塘尾水。记者 赵伟平 摄
从万州沿江而下,到了巫溪县,大宁河在此汇入长江,两岸青山如黛。河边,几排标准化养殖池整齐排列,清澈的河水通过管道流入池中,养着珍贵的鲟鱼和虹鳟。
“我们的养殖用水是活水,从大宁河引来,养完鱼再排回去。”巫溪县兴发水产养殖合作社负责人李兴华说,“但排回去的水必须达标,不能把污染物带进长江。”
排水口旁,一套尾水处理设施正在运行。养殖尾水先进入沉淀池,去除悬浮物;然后流经人工湿地,水生植物吸收水中的氮磷;最后经过紫外线消毒,才排入自然水体。
“这套设施花了30多万,政府补贴了一半。”李兴华说,“很值当!以前周边村民投诉我们污染河水,现在水质检测报告每个月都公示,再也没有人反映了。”
排水口另一侧,重庆市水产总站副站长翟旭亮正蹲在沉淀池边,仔细观察水的颜色和流动情况。“尾水治理是农业面源污染防治的最后一道关口。”翟旭亮说,“长江大保护,不能只盯着工业污染。农业面源污染量大面广,治理难度更大。水产养殖尾水如果直排,对河流的富营养化影响不小。”
目前,我市已实现临江临河养殖场尾水治理设施全覆盖,规模化水产养殖场尾水治理率达到71.1%。与此同时,一些尾水治理的新项目正在上马。在万盛经开区关坝镇,两处总面积超3万平方米的湿地公园正在建设,建成后将对污水处理厂尾水及水产养殖尾水进行自然过滤与深度净化。
“这不是简单的绿化,而是系统性生态重建。”市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说,“湿地植物根系可以吸收水中的氮磷,微生物能分解有机物,相当于给尾水装了一个‘天然净化器’。”
从精准施肥到尾水净化,每一步改变,最终都呈现在葛亮眼中一年比一年干净的江面上。这,正是这场绿色转型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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