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影视化,正成为当代出版业无法忽视的浪潮。从梁晓声的《人世间》、陈彦的《主角》等茅盾文学奖得主之作,到雷米的《除恶》、森林鹿的《唐宫奇案之血玉韘》、陈渐的《西游八十一案》等类型小说,影视改编的成功,不仅让这些原本已颇具影响力的文学IP再度“出圈”,也拉近了它们与更广泛受众之间的距离。
7月24日至27日,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以下简称“书博会”)在浙江杭州举行,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全程在场。其间,一场以“从‘纸上’到‘屏上’——文学赋能影视新生态・重庆出版社新大众文艺融合发展论坛”为主题的圆桌对话,汇聚出版界、影视界与文学界的专家学者,围绕文学IP影视化改编、短剧崛起、AI时代创作变革等议题展开深入交流。

▲论坛现场。主办方供图
文学与影视的双向奔赴,究竟如何实现?哪些作品更易在银幕上焕发新生?答案在这场思想碰撞中渐次清晰。
文学与影视艺术的同根之缘由来已久。
1958年我国拍摄的首部电视剧《一口菜饼子》就源自短篇小说。此后数十年来,文学从未停止为影视输送养分。好的文学作品是影视创作的“母本”,具有基础性、引领性作用。
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最适合影视化?论坛开场,主持人便抛出这一核心问题,引发嘉宾热烈讨论。
重庆出版社副总编辑徐宪江以“经典”与“精品”作答。他认为,经典需经过50年以上时间检验,如四大名著屡次被搬上屏幕,足见其生命力之恒久;而精品则可用“好看、好拍”衡量,以雷米的《心理罪》为代表的一批作品,正在阅读与阐释中,逐步向经典靠近。

▲书博会上,“BOOK思议的重庆”主题展区。记者 赵欣 摄
作家雷米则从创作角度给出一个形象答案——“读到即看到”。他坦言,优秀作品在读者脑海中自然生成画面,这种自带影像感的特质,正是影视化改编的天然“接口”。他在创作《心理罪》系列时,虽不会刻意预设改编路径,但在关键场景中着意强化画面描写,为日后改编留有余地。雷米强调,文学的影视化绝非简单复制,核心精神内核必须坚守。他以今年初在爱奇艺上线的《除恶》为例,指出剧中一个细节——角色在行凶前用刀刺向纸箱,模拟刺入感——在小说中仅一笔带过,却被影视放大为绝望与恐惧的具象呈现。“这种细节不能丢,它最终引发的是读者与观众共同的思考。”
将视角转向影视制作端和产业端,情形又会怎样?长信传媒AI创新业务负责人李志超带来了他的一线观察。“过去,影视制作常处于网文下游,平台依赖历史数据倒推项目可行性,原创因缺少数据支撑,往往难以启动。”但随着流量模式退潮,行业正发生深刻变化:如《庆余年》等头部网文依旧优质,茅奖作品亦频频被改编。“可以说,优质文学的影视价值正在被重新发现。”
不过他也坦言,影视公司在筛选项目时选择空间有限,更多受制于发行端。“我们能做的,是无论原创或改编,都全力以赴做到最好。”谈及出版人与影视人合作中的分歧,李志超直言“价格通常是最大分歧”,但他随即指出,AI时代正在重塑这一切。有平台宣称,未来两三年内将实现从to B(面向企业)向to C(面向个人)的转型,长剧进入分账模式,AI短剧则快速走向“红果模式”。这意味着,垂直题材如《高尔夫球小将》等,只要有5000名观众愿意付费,便能获得创作机会。“制作成本可适当降低,大家就能更从容地开展业务。”他说,“AI带来的是创作平权,我们可以真正专注于内容本身。”
作为当下最活跃的内容赛道,短剧也成为论坛上绕不开的话题。短剧编剧清浅从一线视角指出,短剧改编最看重人物动机与人设出发点,其次在于是否具备层层递进的情绪逻辑。“网文中常有‘水剧情’,好的改编需要剔除干扰主线的内容,让故事更紧凑。”
对于“短剧是对文学作品的降维打击”之说,清浅明确反对。“短剧因时长所限,不得不舍弃部分抒情与支线,但它更像放大器,让许多小众题材和短篇佳作以低门槛、高传播的方式走向观众。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只是载体不同。”她表示,“这是最好的网络时代,也是最好的文学时代,希望每个故事都能以更多形式呈现。”
徐宪江则从出版机构角度提出,传统出版社若全产业链参与短剧开发,最大挑战在于经营逻辑、人才结构与模式均服务于传统出版业,难以适配短剧节奏;若仅提供内容资源,则需建立互利共赢的商业机制。他总结道,无论技术如何变革、载体如何更迭,真正打动人心的,始终是有诚意的故事。
看来,文学IP与影视产业的“跨界共生”,正在这场双向奔赴中,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本届书博会上,文学IP影视化的话题热度不减。记者在现场看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家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等老牌出版机构,携《白鹿原》《繁花》《主角》等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亮相,这些因影视改编而热度重燃的经典作品,成为作家见面会上屡被提及的焦点。
历届书博会不仅是图书交易的平台,更是文化流向的晴雨表。当影视化成为这场图书盛会上的高频词,它折射的不仅是出版行业的自我审视,更是一个时代命题:内容产业的边界正不断消融,图书如何在融合中既守住“源头”之位,又借多元转化焕发新生?
茅奖作品的影视化爆款反哺原著热销,已成常态。这些作品之所以具备跨越媒介的生命力,在于它们塑造了令人信服的人物形象、铺陈了丰沛的命运轨迹、承载了厚重的时代印记。而成功的改编,也绝非简单“翻译”,而是找准文学与影视最擅长的表达方式,在尊重原著精神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性转化。
正如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传播学系主任韩敏所说,大众奔赴原著,并非缘于经典的头衔加持,而是希望通过完整的文字叙事,获取影像无法承载的深层解读空间,收获更高的精神参与感与文化认同感。资深媒体人单士兵也在本届书博会《不负经典——写在茅奖边上》读者见面会上指出,影视改编的取舍、重构与创新,恰恰构成了影像与文字的叙事“留白”,这种错位不断驱动观众回溯原著,补全认知,体味文学全貌。
从“大文学观”出发,文学从来不只是影视的“故事供应商”,影视也从来不只是文学的“被动投影”。二者的双向奔赴,既是彼此成就,更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化实践。
值得注意的是,文学IP的转化早已溢出影视边界。文学与网游、文旅等领域的融合,正不断释放新的可能。例如,根据《许三观卖血记》打造的海盐县“胜利饭店”,已成为书迷打卡胜地,2025年吸引近千万人次游客。“文学+”正以多元连接激发文学的深层价值,让文字的力量在更广阔的场域中持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