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40多米深的水下难关重重,白鹤梁“数字身体”是如何炼成的?

新重庆-重庆日报 原创新闻 记者 李晟

2026-11-18 20:17

40多米深的水下,白鹤梁的裂隙究竟藏在哪?1200多年江水侵蚀后,那些题刻还辨认得出来吗?

近日,“白鹤梁智护——千年水下题刻的数字重生”项目进入结题阶段,沉在水下的白鹤梁第一次拥有了一副可放大、可量测、可永久保存的“数字身体”。那些裂隙、那些题刻,在数字世界里纤毫毕现。

据了解,该项目利用水下摄影师+ROV(无人遥控潜水器)双保险,对石梁进行一段一段的数据采集,并由AI辅助进行病害识别与解读,最终形成一套可量化、可追溯的记录。

▲白鹤梁“数字身体”效果图。受访单位供图

这副“数字身体”是如何做成的?11月18日,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专访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馆长蒋锐。

双线出击让白鹤梁纤毫毕现

要给白鹤梁做一副“数字身体”,单靠哪一家单位都做不成。

蒋锐介绍,为此,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与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交通运输部天津水运工程科学研究院、山东文保文物修复技术有限公司、深之蓝海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及数位业界顶级水下摄影师组成了联合项目组。

项目组成立后,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在40多米深的水下,究竟由谁来看、怎么看、又凭什么判断“看对了”。

博物馆守得住石鱼,却看不清它的变化;技术团队能把机器送下去,却定不了怎么才算“认对了”;专家定得了,可要判断,先得看得见。

起初,项目组计划的是,让机器替人下水。但是实际操作下来,却遇到了三重难关——

第一重在舱口,进入白鹤梁保护体的通道,舱口直径约一米,人带着设备转身都困难,遑论大型测绘仪器。

第二重在电压,舱内原有线路的线径只有一平方毫米,承载不了多少电流,馆方又严禁抬高供电电压,设备一多,电就撑不住。

第三重是信号,舱里的信号带宽只剩十兆,高清影像传不回来,也没法实时对焦。

重重难关摆在眼前,究竟该怎么解决?

▲专业水下摄影师正在进行基础影像采集。受访单位供图

经过反复验证,团队决定人机分离,先由专业水下摄影师完成基础数据采集,以此为蓝本形成ROV空间坐标基础;再在精度上寻求突破,改用双目摄影测量——无人遥控潜水器搭载两台相机替人潜到石梁身边,两台同时拍,靠视差还原深度。如此双线出击,让白鹤梁纤毫毕现。

3个潜次拍回4036张原始影像

基线敲定,不过是万里征途的开端,真正的苦功夫,才刚刚开始。

舱口仅一米宽,无人遥控潜水器如何平稳驶入、水下光源如何布设、双目相机基线如何设置,没有现成的参数可供参照,没有成熟方案可以照搬。

蒋锐称,项目组联合馆方、潜水、影像多方力量,一头扎进幽深江底,反复试验、不断摸索。技术团队连夜迭代调整方案,馆方人员寸步不离,牢牢守住文物安全这条底线,没有人敢松懈半步。

“我们当初完全没料到前路的难关会如此密集。那些日子,几乎每天凌晨两三点所有人都依旧坚守在现场,不敢有半分松懈。”蒋锐说。

最终,3个潜次下来,无人遥控潜水器在石梁周围拍下4036张双目原始影像,靠着这些图片,项目组最终拼出了毫米级的水下文物三维模型。

▲项目组成员操作无人遥控潜水器进行水下拍摄。受访单位供图

至此,石鱼的每一片鳞、每一段题刻的起承转合、每一道被江水磨了千年的痕迹,第一次有了可以放大、可以量测、可以永久保存的“数字身体”。

反复训练让AI先“认伤”再“捞字”

有了毫米级的模型,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1200多年的江水侵蚀下,石梁究竟伤在哪里?那些漫漶的题刻,还认得出吗?

技术团队与馆方人员一起,先教AI“认伤”。

蒋锐介绍,项目组先从现场影像里筛选出333张典型病害照片,逐一标注,攒下7000多个病害实例。

但项目组很快意识到,一道石头自然裂开的缝,和一凿人工刻下的笔画,在像素层面看起来几乎一样。

基于此,项目组调整了标注方式,沿病害实际轮廓进行不规则标注,让训练数据的形态与真实病害保持一致,也让每一份样本都贴近白鹤梁病害本来的样子。

为了让机器读懂白鹤梁上每一处岁月伤痕,他们专门整理出详尽的“病害说明书”,逐条收录病害类别、定义、外观形态、色彩特征、形成诱因、腐蚀机理等,配上典型实拍影像;同时仔细辨析极易混淆的相似病害,把这套区分辨识的经验,融入模型训练的全过程。

终于,白鹤梁身上的伤势,被一一记录在案。

伤病找到了,接下来就是认字。

可水下的字更不好认,首先是千余年累积下来的泥沙填了字口,其次,还有生物膜和水垢的侵袭,原本题刻的笔画早被侵蚀得断成几截。

为此,项目组将高清影像与三维模型相互对照,逐片圈选出疑似文字的区域,再逐一比对旧档案、传世拓片与古籍文献,反复校勘考证“捞字”;文意不通、证据不足的,便退回重审。

在这样一遍遍审慎的核验中,除了早已见诸史料的题记,他们还辨认出两则在2001年之后被判定为漫漶消失的题记,更发掘出9则从未被前人记录的新题刻痕迹。

至此,40多米深的水下,终被数字技术跨越,沉睡在江底的字迹,在三维模型里重新呈现。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编辑: 廖雪梅   审核: 聂晶 主编:兰世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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