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日下午4点的烛光，如今照亮了山城重庆的展厅。

1929年12月2日，在周口店龙骨山一个被称作“猿人洞”的洞穴里，年轻的考古学家裴文中借着微弱的烛火，发现了第一颗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

提起“北京人”，大家都不陌生，课本里写着他们能直立行走、会用火。但课本里的寥寥数行，远不能写尽一个远古族群的故事。

今天，这颗曾经出现在课本里的头盖骨的模型，安静地躺在重庆自然博物馆三楼临展厅的展柜中。它粗壮的眉脊、低平的前额、缺失的下颏，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物种在演化长河中的位置。

而在它周围，157颗牙齿化石模型、15件下颌骨复制品、残破的肢骨——这些来自40余个男女老幼个体的遗存，共同拼凑出一个远古族群的生活图景。

▲8月28日，《“我”从远古走来——周口店遗址文化展》在重庆自然博物馆正式拉开帷幕。通讯员 高浩 摄

8月28日，《“我”从远古走来——周口店遗址文化展》在重庆自然博物馆正式拉开帷幕。这是周口店遗址文物首次大规模走进重庆中心城区，将70余万年的时光压缩在一个展厅之内。

据悉，此次展览将持续至10月，免费对观众开放。

一场跨越时空的科学接力

1918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北京西南的龙骨山。3年后，他与奥地利古生物学家师丹斯基在当地农民引领下，在那些埋藏着“龙骨”的洞穴中，发现了似人似猿的牙齿。

1926年，当安特生公布这一消息时，整个古人类学界为之震动——在当时的亚洲大陆，还没有发现如此古老的人类化石。

1927年是个关键的年份。中国地质调查所所长翁文灏与北京协和医学院签署了合作协议，拉开了系统发掘的序幕。

那一年10月16日，一颗保存完好的古人类左下臼齿重见天日。加拿大解剖学家步达生将其定名为“中国猿人北京种”，美国地质学家葛利普简称为“北京人”——这个称呼从此写进了教科书。

经过1927年的系统发掘，到1929年，年轻的考古学家裴文中主持周口店遗址的发掘工作。当年12月2日下午4时，裴文中在“猿人洞”发现了第一颗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

展览的第一单元“惊世发现”，用一组黑白照片还原了这一过程。

照片上，不同国籍的科学家并肩而立，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却因为龙骨山走到了一起。

展柜里，一份农商部颁发给安特生的地质调查护照复制品，见证了近代中国向世界开放科学合作的艰难起步。

1936年11月，年轻的考古学家贾兰坡在短短11天内连续发现3颗“北京人”头盖骨，世界又一次将目光投向这个华北的小山丘。

但好运没有持续太久——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两天后，周口店的发掘戛然而止。

头盖骨里藏着的生存密码

展览的第二单元是体量最大的部分，它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70余万年前的“北京人”，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答案是：他们已经学会用火。

在“北京人”居住过的洞穴里，发现了4处灰烬层，最厚处可达6米。灰烬中混杂着大量烧骨和烧石，表明他们不仅能保存火种，还会用火烧烤食物、驱赶野兽。

展柜里陈列着一盒灰烬标本，暗褐色的颗粒沉默不言，却实证了人类控制火源的早期尝试。

他们的身高并不高大——科学家推算，“北京人”男性平均身高约1.56米，女性约1.44米。脑量平均1088毫升，介于现代猿与现代人之间。但他们的股骨后方有明显的股骨脊，说明已经能直立行走。

“北京人”使用的工具是石器。展览用图示和实物展示了三种制作方法：碰砧法、砸击法和锤击法。砍砸器用于砍伐，刮削器用于刮削木棒和兽皮，尖状器用于割剥兽皮——每一件粗糙的石器，都是生存智慧的物证。

▲展厅中展出的中国鬣狗骨架模型。通讯员 高浩 摄

展厅中，中国鬣狗骨架、剑齿虎的犬齿模型，与“北京人”的遗存并列陈列。

这些伴生动物的化石揭示了一个事实：70余万年前的周口店，有大面积的森林和草原，“北京人”既采集果实，也集体围猎肿骨大角鹿、李氏野猪和野马。他们是那个时代的生存者，而非旁观者。

从“北京人”到山顶洞人，展览勾画了一条清晰的演化线索。

▲展览中展出的山顶洞人头骨模型。通讯员 高浩 摄

距今约3万年前的山顶洞人已属晚期智人，他们制作装饰品、磨制骨针、缝制衣服。亲人死后，在尸体周围撒赤铁矿粉——这是埋葬的仪式，也是情感的证据。

展柜里，骨针模型和穿孔兽牙的复制品，让人恍然惊觉：数万年前的先民，已经有了审美。

近百条线索中探寻“国宝”踪迹

展览没有回避那个令世界考古学界扼腕的谜题。

二战爆发前出土的“北京人”化石，除3颗牙齿仍存放在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外，其余均在1941年神秘失踪。

那一年，中美科学家商议将化石暂运美国自然博物馆保存，中国技工胡承志将化石精心装进两个白木箱，交给协和医学院的美方负责人博文，打算由即将撤回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护送。

但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预定的接应船只“哈里逊总统号”被日本军舰追逐，在长江附近搁浅。装有化石的木箱从此下落不明。

展墙上，一份遗失化石清单用中英文并列书写：北京人的牙齿分装74小盒，残破股骨9件，头骨碎片15件，山顶洞人女性头骨、男性老人头骨……白纸黑字，是一份未能兑现的文化遗产交接单。

1998年，贾兰坡与14位专家联名向社会呼吁“世纪末的寻找”。

2005年，北京市房山区政府成立寻找工作委员会。目前，通过社会各界努力已征集近百条线索。展览的“国宝寻踪”单元没有给出答案，但它传递了一个姿态：生命不息，寻找不止。

展览的尾声，恰是思考的起点。

▲观众正在参观展览中展出的山顶洞人复原像。通讯员 高浩 摄

展厅里，那些粗糙的石器、深褐的灰烬、粗壮的眉脊与低平的前额，拼凑出的不仅是“北京人”的生活图景，更是人类走出蒙昧的艰难步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