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兽焉,其状如牛,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如果你第一次读到《山海经》里的这段话,脑海里大概率会浮现出一只四不像的怪物——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这几乎构成了当代人对这部上古奇书的第一印象。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山海经》真是古人关起门来瞎编的怪物图鉴,它凭什么一字一句刻在竹简上、流传三千年?
近日,在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跨越山海”年度大展的首场学术讲座上,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教授、师从中国现代民俗学和民间文艺学主要奠基人之一钟敬文的刘宗迪,以《〈山海经〉奇鸟异兽寻踪》为主题,向听众分享了他研究数十年的《山海经》。

▲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教授刘宗迪在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开讲《〈山海经〉中的奇鸟异兽》。受访单位供图
为啥要说《山海经》被我们误读了?
8月12日,面对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提出的问题,刘宗迪给出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穿山甲、鱿鱼,甚至你家楼下花坛里的三叶草,都曾是《山海经》里被冤枉了两千多年的“奇兽异草”。
《山海经》是本资源普查报告
讲座一开始,刘宗迪就抛出一个常被忽略的前提:在上古时代,写书是一件极其昂贵的事。西周时期,文字主要铸刻在铜器上。春秋战国时期广泛使用简牍,成本依然高昂。一卷竹简能写多少字?大概也就今天三四百字的篇幅。倘若《山海经》真的只是向壁虚构的怪物故事,它根本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理由。
那它到底是什么?刘宗迪说,打开《山海经》的目录就知道——全书分《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五个部分,按方位记录400多座山,每座山里有什么兽、什么鸟、什么鱼、什么草、什么木、什么矿物,体例严整得像是工作人员下乡做普查。

▲《山海经》中的异兽。受访者供图
说白了,它就是一部上古版的“全国资源普查报告”。古人记下“食之不饥”“佩之不迷”“食之善走”的词语,不是为了讲冒险故事,而是在告诉你:这座山上有啥能吃、啥能治病、啥能帮你干活。
然而,就是这样一部体例严整、目的明确的实用手册,到了现代人眼里,却自动带上了“怪物滤镜”,越读越觉得满纸都是奇形怪状的生物。这误会究竟是怎么结下的?
刘宗迪在现场做了个特别有趣的演示:假如让一个没养过猫的古人描述他头一回见到的猫,他大概率会写——“有兽焉,其状如虎而人面,豹纹而蛇尾,其声如婴儿”。听上去是不是比《山海经》里的很多怪物还吓人?可谜底不过是只猫。古人写的是“像什么”,我们读成了“是什么”,误会就这么生了根。
《山海经》里的“鯥”是如今的穿山甲
怎么替这些“怪物”翻案?刘宗迪给出了两条清晰的线索:一类叫“拼合怪”,一类叫“畸形怪”。
所谓“拼合怪”,就是一只动物身上同时长着好几种不同动物的部件。

▲人们根据《山海经》描述所画的鯥。受访者供图
比如《南山经》里有一种叫“鯥”的鱼——“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又是牛,又是蛇,又是鸟,又是鱼,这玩意儿在现实中能存在?还真能。
刘宗迪说,它就是今天的穿山甲。穿山甲古名叫“鲮鲤”或“龙鲤”,“鯥”不过是同音异写。它的身形像一头缩小版的牛,尾巴细长如蛇,两旁的鳞片张开时像翅膀,又喜欢住在水边,所以古人把它归进“鱼”类。
由于穿山甲冬天冬眠像死了一样,来年春天又活过来,于是被记作“冬死而夏生”。至于“食之无肿疾”,是古人“以形补形”思维的产物——穿山甲能打洞穿山,就认为它能通经络,古人用它消肿下乳。
于是,一段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观察笔记,硬是被后人的想象力包装成了神怪传奇。
另一类叫“畸形怪”,也就是某个部位数量多一个少一个。比如《东山经》里有一种“珠蟞鱼”,“其状如肺而有四目,六足有珠”。刘宗迪说,这玩意儿就是鲎——对,就是那个蓝色血液、活了4亿多年的“活化石”。
鲎确实有4只眼睛,背上还有一对小眼;它的附肢多对,侧面看过去只能数出6只,于是被记作“六足”。

▲人们根据《山海经》描述所画的儵鱼。受访者供图
再有《北山经》里的“儵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听着像外星生物,其实就是鱿鱼。古人搞不清它那一堆腕足,把腕足误认成尾巴和脚,把头部的突起误认成“四首”,至于“食之可以已忧”——想想夜市上滋滋冒油的烤鱿鱼,忧愁确实能消一大半。
《山海经》里的“神话”也有现实依据
要是所有“怪物”都能找到现实原型,《山海经》里那些货真价实的神话又怎么解释?比如龙,比如天犬,比如那个“浑敦无面目”的帝江。
刘宗迪把这一部分留到了最后。他说,龙确实不是地上跑的动物,但也不是凭空捏造的神兽。它最早的身份,是天上东方的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古人根据龙星在天空的位置来判断农时:春天龙星升起来,该种地了;夏天行到南方,雨季来了;秋天落下去,该收获了。龙是农时的“圭臬”,后来才被人格化、图腾化,变成我们熟悉的那个能呼风唤雨的龙王爷。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天犬”。《大荒西经》里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史记·天官书》对“天狗”的解释是“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这就是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声响巨大,落地后像条狗,古人看见这种天象,自然觉得是要打仗的征兆。
最精彩的解释落在“帝江”身上。《西山经》里描述它“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刘宗迪说,你傍晚抬起头,看看西边天上那个火红的落日,再瞅瞅天边翻卷的火烧云——没有面目,却能“识歌舞”,因为云彩在天上变幻出各种形状,像在跳舞唱歌。帝江,就是古人对日落时分那片壮丽晚霞的想象和敬畏。
一场讲座下来,《山海经》似乎在听众眼里变了些模样。当我们放下“怪物”的滤镜,用古人的眼光重新打量那400多座山、三四百种鸟兽鱼虫,我们看到的不是虚妄奇谈,而是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观察世界、理解世界的那个笨拙又认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