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修复室内,一件出土于石柱土家族自治县黎场乡的汉代灰陶井,已经完成“重生”。
这件2003年从砖瓦溪遗址重见天日的汉代陪葬器,通高不过30厘米,却精致地再现了两千年前水井的模样:直口、鼓腹,井台上还架着提梁,旁边搁着一个小陶罐。

▲修复完成后的汉代灰陶井。受访单位供图
文物修复师在修复过程中,是如何打破传统石膏补配材料虽然好用,却天生一副“白净面孔”,与灰陶的灰色胎体“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扎眼的困扰的?
近日,工业类学术期刊《中国陶瓷工业》发布了来自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石膏调色配补在陶器修复中的应用研究——以重庆汉代灰陶井修复为例》一文,揭秘重庆文物修复师如何用一场精确到零点几克的实验,破解灰陶修复难题的。
当白色石膏遇上灰色陶
“貌合神离”成为修复困局
在陶器修复界,石膏称得上是一位“老黄牛”。它可塑性强,操作起来不娇气,固化快,收缩率低,最重要的是价格亲民。无论是考古工地上的抢救性修复,还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复原,石膏都是补配材料的“主力军”。
但这位“老黄牛”有个倔脾气——它天生是白色的,或者至多带点浅灰白。而中国古代灰陶,是以黏土为原料、经低温还原焰烧制而成,胎体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这一白一灰之间,就产生了“貌合神离”的矛盾。
用白色石膏做复原性修复,后续上色往往要反复涂刷好几层才能遮住底色。这不仅让补配区域颜色显得厚重呆板,表面的光泽感也与原始陶胎大相径庭,一道明显的“修复疤痕”就这样留在了器物身上。
更让人头疼的是,反复上色过程中,颜料很容易“越界”,覆盖到器物原本完好的胎体表面,造成二次干预。
但文物修复有一条黄金原则——最小干预。说得通俗点,就是能不动就不动,能少动就少动,修复的部分要跟原物“和而不同”。既要补得上去、站得稳当,又不能喧宾夺主、一眼假。可白色石膏的存在,让这个“和”字变得格外困难。
重庆的文物修复师们意识到,与其后期费力遮盖白色,不如从一开始就让石膏“长”成灰色。一个大胆的想法浮出水面——在石膏还没固化之前,就给它“调色打底”。
提前给白色石膏调色
一场精确到零点几克的色彩实验
调色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一门精细活。
修复师们面对的这件汉代灰陶井,胎色并非单一的灰色,而是灰中微微泛黄,带着泥土烧制后特有的温润质感。要复现这种颜色,光靠直觉可不行。
他们搬出了色彩学里的“减色混合原理”——这就像小时候玩颜料,黄色加蓝色得到绿色,不同比例混合就能调出千变万化的色彩。为了模拟灰陶的灰色基底,修复师们在石膏粉中加入了灰色陶土;为了调节明度,他们请来了黑色色浆;为了让灰色偏向暖调、接近那层若有若无的黄,黄色色浆也必不可少。
一场精细的色彩实验开始了。在固定石膏粉用量的前提下,团队配制了多组不同比例的色浆和陶土组合。他们像药剂师一样称量:石膏粉30克,则需去离子水20克、灰色陶土20克、黑色色浆0.4克、黄色色浆1.6克——当这个配比出现时,所有人眼前一亮:调制出的色浆呈现出的灰色,与灰陶井本体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紧接着是石膏浆体流动性的调试。修复要求石膏不能太稀,否则挂不住;也不能太稠,否则填不进细小的缝隙。经过反复试验,团队确定了色浆水溶液与石膏粉的最佳质量比为1.0:1.5,这个状态下的石膏浆体既能“钻”进每一个角落,又不会在固化后留下恼人的气孔。
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石膏一旦遇水,水化反应很快,往往还没等修复师把缺损处填完,碗里的石膏已经硬了,为此,他们加入了0.1到0.3克的明胶液体。
这些明胶分子就像一群“小保安”,吸附在石膏晶体表面,减缓晶体生长的速度,让可操作时间大大延长。这一招,让修复师们终于可以从容地“精雕细琢”。
“褪白披灰”
一场文物修复的创新实践
一切准备就绪,真正的修复开始了。
修复师们先是像侦探一样,全面搜集陶井的背景资料,绘制病害分布图,拍摄高清影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修复档案。
随后,他们用软毛刷轻轻扫去器物表面的浮土,用去离子水软化残留的旧石膏,再用手术刀一点一点剔除。对于那些陈年的黏结剂,则用除胶剂耐心软化去除。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为一位老者清理旧伤。
粘接碎片时,他们先用热熔胶做“预拼接定位”,确认无误后再将胶水渗透到裂缝中。到了最关键的石膏调色补配环节,修复师们按照之前确定的配方,依次称量去离子水、灰色陶粉、黄色色浆和黑色色浆,朝同一个方向搅拌均匀,确保颜料颗粒完全分散。然后取调配好的颜料水,按比例加入石膏粉,持续搅拌30秒,直到浆体无沉淀、无气泡,最后滴入明胶溶液。
填充时,他们遵循“由四周向中心”的原则,先从缺损处的边沿开始,让有色石膏浆体与原器物紧密贴合。遇到细小缝隙,就用针管进行精准“注射”。
最妙的一步在于:在石膏尚未完全硬化时,修复师便用调刀或手术刀轻轻刮除多余的部分,将补配区域处理平整。这样一来,后续打磨的工作量大大减少,也避免了石膏粉末污染器物表面。

▲修复前后对比图。受访单位供图
修复完成后,团队用高精度分光测色仪对补配区域进行了“考试”。结果显示,其中一处补配区域与原始胎体的色差值仅为2.74——这个数值意味着,只有凑近仔细对比,才能勉强分辨出修复的边界。而如果使用传统的纯白石膏,这一色差值往往会高出许多。
最后,修复师们用3%的B-72丙酮溶液对补配部位进行了封护处理。这道工序像给新补的“皮肤”涂上一层保护膜,降低了石膏的吸水率,增强了表面强度,让修复后的陶井更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如今的这件汉代灰陶井,已经重新站在了展柜里。它身上的“补丁”不再扎眼,补配部位与原始胎体色泽一致、过渡自然。参观者或许不会特意注意到哪里修过、哪里是原样——这正是修复师们想要的效果。
在这场与灰色的较量中,重庆的文物修复师们用一场精确到零点几克的色彩实验,为石膏找到了“入乡随俗”的可能。他们用实践证明:传统材料并非只能墨守成规,只要多一分研究、多一分用心,石膏也能“褪白披灰”,与千年灰陶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