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奔涌,孤岛巍然。
在重庆忠县皇华岛上,一座沉睡了八百年的宋元山城遗址,如今正以考古遗址公园的面貌重新向世人敞开大门。
皇华城的“苏醒”,并非孤例。从万州天生城到云阳磐石城,从涪陵白鹤梁到渝中老鼓楼,一处处散落在长江两岸的考古遗址,正在纷纷变身成为历史文化公园。
6月9日,在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即将到来之际,重庆市文物局正式对外公布一组亮眼数据——
以忠县皇华城、万州天生城、云阳磐石城为代表的考古遗址公园开放以来,已累计接待游客近百万人次。
这一数据的背后,是重庆与湖北两省市联合推进的“三峡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创建工程。
它正在回答一个难题:面对数量庞大、类型多样、分布分散的复合型文化遗产,如何实现系统性保护,而非碎片化抢救。
“一园多点”将分散遗址串珠成链
三峡库区是世界上最大的峡谷型水库,其文化遗产的复杂程度在全国乃至全球都极为罕见。自20世纪90年代三峡工程文物保护工作启动以来,库区累计实施考古发掘项目数百项,出土文物数十万件,发现了从旧石器时代到明清时期绵延不断的文化遗存。
然而,这些遗产的长期保护并非易事。从地理分布上看,遗址点星罗棋布,跨区域协同难度极大。从遗产类型来看,既有史前聚落、古代墓葬,也有宋元山城、明清建筑、近现代工业遗产。单一的保护模式根本无法覆盖如此多元的对象。
如何破局,成为摆在文物工作者面前的一道必答题。
以宋元山城防御体系为例,川渝地区共有89处相关遗址,其中三峡库区就分布着包括忠县皇华城、万州天生城、奉节白帝城、云阳磐石城、渝中老鼓楼衙署等在内的十余处遗址。
这些遗址或是孤岛城池,或是悬崖壁垒,或是城市核心区的古代衙署,保护需求和利用条件各不相同。
“破解复合型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难题,不能靠单点突进,必须走整体谋划、分类施策、联动发展的路子。”重庆市文物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三峡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应运而生。重庆市境内的首批12处重点遗址纳入国家立项名单。
至此,一个前所未有的“一园多点”模式就此落地:以“三峡”为统一品牌,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为平台,将分散在各地的遗址点纳入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管理,同时允许各点根据自身特点差异化发展。
用各美其美绘就美美与共新画卷
蓝图已经绘就,但要将这盘纵横三峡600余公里、串联12处重点遗址的文化大棋真正下活、下稳、下出实效,不能止于纸上,必须落子有声,用各美其美绘就美美与共新画卷。
皇华城就是这一模式的典型样本。这座面积仅1.4平方公里的江心岛,是全国罕见的孤岛型宋元山城遗址。近年来,考古工作者累计完成勘探90万平方米、发掘1.12万平方米,清理遗迹1000余处,出土文物8000余件(套),完整厘清了古城布局。
在此基础上,当地创新提出了“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国家湿地公园”的双园融合、生态保遗模式——考古遗址保护与湿地生态保护叠加实施,既守住了历史厚度,也呵护了自然底色。
皇华城考古遗址展示中心总建筑面积约8000平方米,构建了“一核引领、七区支撑”的展示体系:以展示中心为核心,联动城防、衙署、书院、作坊、生活、耕作等遗址片区,实现室内展陈与原址实景有机融合。

▲皇华城考古遗址展示中心内的考古发掘现场。记者 李晟 摄
游客走进展馆,通过沉浸式光影、多屏联动、电子沙盘等数字化手段感受历史;走出展馆,踏上古城废墟,亲身触摸八百年记忆。
类似的做法在其他遗址点同样落地。
万州天生城遗址公园2025年10月开放,这座近30万平方米的“露天博物馆”构建了“一轴两线多点”游览体系,游客不仅能参观铁火炮、倒流壶等出土文物,还能与NPC扮演的南宋守军互动,沉浸式体验烽火历史。
云阳磐石城则在考古发现中将遗址历史前推至新石器晚期,依托三峡库区文物风险管控中心,以科技赋能监测保护。渝中老鼓楼衙署遗址探索“城市考古遗址公园”模式,让南宋四川制置司治所与繁华都市共生共荣。

▲磐石城遗址公园开门迎客。通讯员 谭启云 向鹏城 李王雨 摄
“过去这些遗址各管各的,有的甚至荒废在山野。现在有了统一的公园平台,考古研究、保护修缮、展示利用、文旅开发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重庆市文物局相关负责人说,这种系统性保护的思路,正是破解库区复合型文化遗产难题的关键所在。
接力迎客让三峡遗址走近大众
系统性保护的最终目标,不是把遗址“圈起来”,而是要让文化遗产真正融入当代生活、服务区域发展。在这方面,三峡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经展现出可观的综合效益。
走进白鹤梁水下博物馆,游客透过玻璃幕墙凝视江水中的古代题刻,那是人与千年水文记忆的无声对话。作为最早开放的点位,白鹤梁题刻累计接待游客已超330万人次。2025年新开放的万州天生城、忠县皇华城、云阳磐石城三家公园接力迎客,截至目前,累计接待游客已接近百万人次。

▲天生城遗址公园内,游客正在参观。通讯员 侯本艳 摄
这些不断攀升的数字背后,是公众对三峡历史从“听说”到“走进”的转变,也是文化认同在一砖一瓦间的悄然生长。
游客的脚步带来了人气,也激活了库区经济的毛细血管。天生城遗址公园开放后迅速成为渝东北文旅新地标,周边的餐馆、民宿、文创小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当地居民在家门口吃上了“旅游饭”。
皇华城则通过串联文创、非遗、休闲等多元供给,让“三峡生态岛·千年忠义城”的品牌效应逐步释放。据统计,仅2025年,皇华城遗址公园直接带动周边就业200余人,间接拉动旅游消费超3000万元。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这种“保护—展示—利用—发展”的良性循环,为三峡库区复合型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本。
2025年9月,创建三峡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工作会议在云阳召开,重庆、湖北两省市文物部门共同明确:建设周期为10年(2025—2035年),采取“动态培育、达标一批、挂牌一批”的管理机制,以高质量考古研究为先导,推动库区文化遗产从“被动抢救”走向“主动系统保护”。
从皇华岛到天生城,从老鼓楼到磐石城,从白鹤梁到白帝城,一处处考古遗址正在脱胎换骨,变身为集保护、展示、教育、旅游于一体的历史文化公园。它们不再是史书里模糊的记述、山野间残存的石土,而成为长江经济带上一颗颗熠熠生辉的文化明珠。
江水千年如昨,遗址今朝新生。三峡库区复合型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难题,正因“考古遗址变身公园”的创新实践,找到了一条看得见、走得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