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位于魁星楼10楼的排练厅内，一段婉转悲切的唱腔回荡开来。时隔10年，重庆京剧院再次排演全本《霸王别姬》。引人关注的是，梅花奖得主、重庆京剧院副院长周利将与青年演员韩林浠以“一角双演、师生接力”的方式同台演绎虞姬。其中，周利演1/3，2/3的重头戏由韩林浠担纲。

▲排练现场。记者 周双双 摄

舞台之下，鼓师黄煜轩虽未拿鼓签，只是口中“仓”“才”“台”等拟声词不断，配合手势，为演员打节奏，不时在面前摊开的剧本上用红笔标注，从眼神、台步到唱腔、剑舞，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打磨，每一处节奏的快慢都细细标记。舞台之上，两代虞姬时而黛眉含愁尽显清冷凄美，时而手持双剑腾挪翻转、刚柔并济。

▲鼓师面前做了标记的剧本。记者 周双双 摄

这是重庆京剧院全本《霸王别姬》启动联排的第二天。5月29日，这出经典大戏就将在重庆群星剧院与观众见面。与以往常见的折子戏版本不同，此次演出将涵盖韩信设十面埋伏、垓下之围等完整脉络，让戏迷过足瘾。

▲《霸王别姬》剧照，图为周利演绎的虞姬。重庆京剧院供图

2016年，虞姬由周利一人演绎；今年，则变成师生接力。两代虞姬用汗水与热爱，诠释着京剧艺术守正创新、薪火相传的深刻内涵。

一角双演，把重头戏交给年轻人

《霸王别姬》是京剧史上里程碑式的经典，也是京剧演员必学、难演、见功力的代表剧目。剧中虞姬柔情与刚烈并存，于绝境中坚守深情与大义，为成全霸王毅然赴死，其人物弧光与艺术高度，是考验演员综合素养的“试金石”。

2016年，重庆京剧院上演全本《霸王别姬》时，韩林浠还在北京求学，只能在远方关注着舞台上的光彩；10年后，她已从青涩学子成长为院团青年骨干，接过周利手中的接力棒，担纲全剧核心戏份，那正是虞姬情感最浓烈、戏剧冲突最集中、艺术分量最重的部分。

“十年光阴，舞台依旧，人心更笃。”周利告诉记者，她主动将后半段重头戏交给韩林浠，既是给青年演员压担子、搭平台，也是以“一角双演”的创新形式，完成流派艺术与舞台精神的代际传递，“戏曲的魅力在于不可复制，经典更要常演常新。让年轻人挑大梁，接受观众检验，才能真正成长。”

对韩林浠而言，这台演出意义非凡。因为这是她进团以来首次主演全本大戏，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主角身份站在舞台中央。“十年前我尚未学成，十年后我成为剧中人。这种缘分，让我既紧张又敬畏。”她坦言，能与名家同台演绎虞姬，是职业生涯中最珍贵的历练。

一字一腔一动作，传承不是复制粘贴

排练厅里最动人的画面，是周利俯身示范、韩林浠凝神模仿。据了解，从2025年开始，周利便一对一为韩林浠细抠全剧，用极致耐心守护传承初心。

“教动作容易，抠人物最难。演戏，演的就是细节。”周利说，她对韩林浠的要求远不止“形似”，更要“神似”。虞姬前半段强颜欢笑宽慰霸王，后半段心如明镜却故作镇定，最终以死明志，情感层次极为复杂，周利逐字拆解唱腔、逐帧打磨身段，告诉徒弟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每一步台步背后的人物心境，让她真正走进虞姬的灵魂。

最让韩林浠难忘的，是虞姬与霸王诀别前核心唱段的排练。“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4句词，她在周利的指导下唱了近20遍，始终找不准感觉，“那段戏要求情绪饱满却不能外放，既要有爆发力又要克制内敛，否则浓妆易花、舞台失度。”韩林浠说，老师从节奏、气息到脚步位置，都逐项纠正，自己太想练好却事与愿违，急得落了泪。

▲韩林浠的虞姬扮相。重庆京剧院供图

“那天回去我整夜复盘，梳理虞姬的心路轨迹，第二天一早又泡在排练厅。”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她再次站在周利面前时，终于找准了那种悲而不伤、哀而不露的精准状态。“我终于明白，老师教我的不只是戏，更是对艺术的敬畏。传承不是复制粘贴，先守住规矩，再活出自己。”

从《十三妹》到如今的《霸王别姬》，重庆京剧院一直在以一角多演的形式传承经典老戏。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周利反复提及，传承是因材施教、守正不拘泥。她不希望学生变成自己的“影子”，而是在掌握流派精髓的基础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每个人条件不同、悟性不同，舞台呈现自然不同。我要做的，是帮他们补齐短板、释放灵性，让经典在年轻一代身上开出新花。”

从花旦到花衫，以情带戏见真章

韩林浠出生于2000年，她与京剧的缘分，始于童年。她5岁便登台参演新编京剧《大足》，饰演九龙太子，懵懂中种下戏曲种子。此后系统学艺，科班功底扎实，但过往多演绎《卖水》等折子戏，以活泼灵动的花旦形象示人。

此次出演虞姬，对她而言是一次行当突破与角色蜕变。虞姬属花衫行当，兼具温婉与刚烈，内心复杂程度远超她以往饰演的角色，尤其是经典剑舞段落，更是巨大挑战。

“剑舞不只是耍剑，是带着沉重心事起舞。”2025年开始，每天下班后，韩林浠都到排练厅给自己加练，日复一日打磨基本功。她把周利讲解的要点逐条记在笔记本上，录像反复回看，白天排练的问题晚上复盘，第二天再向周利请教。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写满了她的坚持与成长。

“技巧为情感服务，以情带戏才是根本。”韩林浠逐渐领悟到，戏曲中水袖、身段、唱腔等，都是内心情绪的延伸。虞姬的隐忍、深情、决绝，不靠大哭大闹，而在眼神流转、身段分寸之间。

虞姬的深情，当然离不开霸王的深沉呼应。剧中项羽的扮演者、重庆京剧院一级演员张青，是舞台上的“西楚霸王”。他与周利搭档已超过20年，对起戏来心领神会、默契十足；而首次与年轻一辈的韩林浠搭档，张青则多了几分师长的托举与关爱。尤其是虞姬与霸王诀别的重头戏，两人的呼吸节奏都要保持一致，才能传递出那一刻生死相别的悲恸。“戏曲记忆不是通过书本就能完全承载的，必须手把手教，一字一句传。台上的年轻人多，我们希望能不断给他们‘喂戏’，让他们快速成长起来。”张青说，教学相长，带学生的过程也是自我回顾与提升的过程。

▲周利（中）与张青（右）走戏，韩林浠在旁学习。记者 周双双 摄

在老师们的帮助下，韩林浠从模仿动作到理解人物，从完成程式到注入灵魂，在与角色的磨合中，完成了青年演员的关键蜕变。

一台好戏，人人皆主角

在师生二人心中，“主角”从不是独属于领衔主演的光环。

“舞台上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虽然自己在剧中挑大梁，但韩林浠坚定地表示，哪怕是龙套、配演，也会拿出主演的精气神。戏曲讲究“一棵菜”精神，少一片叶子都不行，主演、配角、乐队、舞美、服装、化妆等，所有人同心协力，才能成就一台好戏。

周利对此深有共鸣。从艺几十年，她从配角一步步走到主角，深知演员的成长没有捷径。敬畏、热爱、勤奋、坚持，缺一不可，“敬畏舞台，热爱事业，勤奋苦练，持之以恒，再加上天赋，才能真正接得住主角的分量。”

如今，她身份在名角与严师间转换，一边坚守舞台，一边全力做好传帮带。“院团要发展，必须建好人才梯队。我愿毫无保留，把尚派艺术、厉家班传统与京剧经典剧目，一代代传下去。”

排练厅里，也有不少稚气未脱的面孔，他们眼神清澈，对舞台充满憧憬。他们都是重庆艺术学校京剧班的学生。韩林浠看着这些年轻的后辈，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别怕紧张，别怕失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保持纯粹，脚踏实地，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舞台上的主角。”

师生接力，薪火相传。5月29日19:30，全本《霸王别姬》即将拉开大幕。周利将以醇厚功底演绎温婉虞姬，韩林浠将以青春锐气呈现后半段悲壮风华，两代演员用不同的年龄与体悟，共同塑造立体、丰满、穿越时空的虞姬形象。

锣鼓将起，水袖轻扬。十年之约，不只是一出戏的回归，更是一场艺术的接力。“我们已做好准备，用最饱满的状态回馈观众。”周利邀请戏迷朋友走进剧场，感受京剧舞台的独特魅力，见证青年演员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