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录制的四出戏都是川剧的犯功戏，非常考功夫，对我来说，有种拼了的感觉，但为了艺术传承，再累也值得。我想，传承不仅在于记录作品，更在于我和团队一起去探索，去碰撞，实现共同成长。”4月8日，中国剧协副主席、重庆市文联主席、重庆市川剧院院长、“三度梅”得主沈铁梅接受了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采访，在谈及刚刚结束的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以下简称“像音像”工程）川剧折子戏录制工作时，她如是说。

▲《凤仪亭》剧照。摄影：海獭

作为国家重大文化工程，本次“像音像”工程来渝录制聚焦于沈铁梅的四出代表性折子戏——《阖宫欢庆》《拷红》《凤仪亭》《思凡》。从前期准备到完成录音、录像，前后耗时20多天。在守正的基础上，沈铁梅和团队致力于探索川剧的创新表达，于细节处推敲打磨，交出了一份优秀的答卷。在她看来，“像音像”工程对院团而言是一次大练兵，“它促使我们思考，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戏曲工作者还可以做些什么。”

守正是基：留住原汁原味的川腔川韵

“像音像”工程由文化和旅游部组织实施，肩负着戏曲保护传承的重要使命。该工程旨在运用现代先进录制技术，系统挖掘、抢救和保存我国丰富多彩的地方戏曲艺术瑰宝，通过精心遴选当代戏曲名家的代表性剧目，经过反复打磨提升，力求为后世留下艺术精湛、品质卓越的永久性舞台艺术档案，助推传统戏曲的活态传承。

▲《阖宫欢庆》剧照。摄影：黄祖伟

从3月31日至4月3日，连续四晚，以每晚一折的工作强度，《阖宫欢庆》《拷红》《凤仪亭》《思凡》四折戏的录制得以顺利完成。选择这四出戏别有深意，作为川剧传统经典剧目，它们贯穿了沈铁梅四十余年艺术成长的重要节点，集中体现着她极富辨识度的个人艺术风格。其中，《阖宫欢庆》与《凤仪亭》曾见证了沈铁梅首次摘梅的高光时刻，《拷红》和《思凡》则来自恩师竞华亲授，体现出“竞派”艺术的赓续传承。

▲《拷红》剧照。摄影：黄祖伟

录制期间，沈铁梅和团队反复聆听前辈艺术家的录音，观看录像，在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中体会艺术精髓，力求精准还原经典韵味。“这些老戏藏着川剧的根与魂，是前辈们呕心沥血的智慧结晶，更是一切创新的源头活水。”她强调，“像音像”工程要为戏曲传承留下范本，要记录原汁原味的川剧，守正非常关键，它意味着对川剧本体特征和文化底蕴的完整保留，也意味着对川剧传统的敬畏与传承。这样的“守正”体现在对四出犯功戏的精心打磨中，一出出犯功戏的打磨让演员的功力得到全方位锤炼，也让川剧的根与魂得以传承。

“这些天工作强度不小，但我非常开心。”本次录制工作由资深戏曲导演夏伟亮执导，来自上海的他已为“像音像”工程录制了80多部戏。在他看来，作为全国戏曲领军院团，重川的整体风貌令人印象深刻，“从演员到乐队、服装、造型等都很讲究规范，我想这也是一种守正，它保证了戏曲艺术能真正实现高质量传承。”

创新为翼：跨剧种借力弥补川剧短板

对传统的坚守不等于墨守成规，它更呼唤在“守正”基础上的大胆创新。“我录制‘像音像’工程已经好几次了，从《李亚仙》《三祭江》《出北塞》，到这次的四折戏，每一次录制我除了保证原汁原味外，其实还怀有一种做实验的心态。”沈铁梅表示，其中的一项实验，是想尝试借助兄弟剧种的优点解决川剧乐队的配器问题。

这次录制中，针对川剧传统配乐表现力单薄、演员演唱难度大等问题，她特意邀请到河南豫剧团的乐队老师，借鉴豫剧的配器思路调整川剧弹戏配乐。她坦言，川剧传统配乐常常出现乐器高音与演员唱腔同频的情况，形成“竞争”关系，让演员演唱格外费力，而京剧、豫剧等配器中演唱与乐队之间留有充足空间，更显舒展。

“这不是简单的借鉴，而是在传承的基础上，做一些川剧前辈们没来得及完成的尝试。”沈铁梅说，所有的配器调整都经过反复试验、沟通磨合，既保留川剧音乐的独特特色，又让音乐层次更加饱满，缓解演员演唱的疲惫感，让唱腔更具韵味。在这个过程中，川剧音乐有了提升，她自己也在与豫剧乐队老师的合作中不断成长。

▲《思凡》剧照。摄影：阿葵

妆造的改良同样体现着创新匠心。以源于昆曲的《思凡》为例，为让川剧妆容、头面更具古朴质感，沈铁梅请来北方昆剧院的老师协助指导，借鉴并融入昆曲妆造的规整与雅致。“我们沿用了昆曲的道姑巾，但感觉昆曲妆造过于规矩，缺少川剧的灵动与外放气质，无法体现小尼姑渴望挣脱束缚的个性。所以，我带着学生、化妆师反复试妆，查阅大量资料，最终保留了贴合川剧特色的小刘海，在古朴与灵动间找到一种平衡。”

“我甚至觉得，小尼姑的个性跟我们今天的戏曲保护传承有点相似，我们讲究守正创新，想突破传统，但又不能创新出来不是川剧了，这需要思考探索。”沈铁梅笑道，这种创新探索或许还会让《思凡》成为一种介于昆曲和川剧之中的一种新的艺术表达，“但它的本体肯定是川剧的，不能是昆曲的。”

团队练兵：引领青年人才在学习中成长

以“把经典的戏曲艺术留下来、传下去”为目标，近年来，“像音像”工程为中华戏曲百花园中的多个剧种的经典剧目和著名艺术家留下了珍贵的艺术档案。在沈铁梅看来，“像音像”工程绝非记录那么简单，它对于院团而言是一次大练兵，为青年人才的学习成长提供了一个机会，这种一起成长，尤其弥足珍贵。

“‘像音像’工程的完美呈现，离不开整个团队的并肩作战、精诚协作。录制过程中我始终很感动，从演员、化妆师、录音师到乐队、导演团队，所有人都全力以赴，加班加点，深耕细作，常常打磨到深夜。”她尤其感慨，这些天来，包括她的学生在内的不少青年演员，总是守在排练、演出的现场用心观摩，“看到这些年轻的娃娃们，我会想起我年轻时跟老师学这些折子戏的情形，我想，就是要通过这些犯功戏‘以戏促功’，提升年轻人对于川剧表演的认识和理解，带领他们在整个‘像音像’工程中去思考，如何提高舞台表演技巧。”

沈铁梅笑称自己是团队的“磨芯”，既带动所有人一起动脑筋、想办法，在一次次碰撞中优化细节、追求极致，同时她也在大家的群策群力中感受到一种压力，对自己愈发提出高要求。她说，团队协作的过程也是青年人才成长的过程。比如，外请的昆曲化妆师、豫剧乐队老师，以及来自成川的两位资深乐师——担任四折戏击乐指导的余厚云和担任《拷红》琴师的邹孔昭，为重川自己的化妆师和乐队打开了新视野、新思路；在《阖宫欢庆》《拷红》《凤仪亭》中友情助演的“梅花奖”得主王超、黄荣华，以及年过八旬的川剧名家魏金城等名家，也让广大青年演员看到了前辈艺术家们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

最让她欣慰的，是青年演员在此次工程中的亮眼成长。比如，与她搭档出演《凤仪亭》的青年演员徐超，仅用短短几天，通过观摩自学就吃透了吕布的戏份，圆满完成任务。“我真的很惊喜，原本都打算放弃这折戏了。我们的青年演员真的很用心，他们肯学习、肯打拼，川剧的未来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