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数字密码,解锁千年前的成渝“高速路”

新重庆-重庆日报原创 记者 李晟 实习生 张俊丹

2026-04-09 14:15

从重庆通远门到成都迎晖门,这条横亘川中丘陵的土石大道,就是最早成型于秦汉、连接成渝的“东大路”——它不是乡野间的模糊老路,而是一条拥有严格里程单位、完善补给站点、成建制动员能力的古代交通干线。

自古以来,沿线民间就流传着这样一组数字密码:五驿、两关、一岗一坳、四镇、三街子、九铺、七十二团。

▲成渝古道“东大路”五驿、两关、一岗一坳、四镇、三街子、九铺空间分布图。周遵逸绘

近日,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微信公众号发布了《趣谈成渝古道“东大路”上的七组数字密码》,首次全面解读了这条古代“高速路”数字密码背后的故事。

4月9日,文章作者、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大遗址考古和保护中心注册城乡规划师周遵逸接受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专访时表示,七组数字,囊括全程所有关键节点,是古人对空间、时间与风险的精准算计。

古道上曾经有五座“五星级服务区”

“东大路”上最耀眼的坐标,莫过于五大名驿。清代“十里设铺,六十里设驿”,驿是最高层级,如同今天的高速服务区叠加邮局与招待所。五座驿站自东向西依次排开,各具“性格”,共同织就古道的繁华。

周遵逸说,从重庆通远门西行,第一个迎接行旅的是白市驿。据《巴县志》,康熙年间巴县只在朝天、白市两驿设驿丞,1729年白市驿丞改为县丞,相当于分县治所。围绕官驿,客栈、骡马店次第开张,日日如赶场,形成“百日场”。清同治年间,当地师傅结合成都风干鸭与本地腊肉技法,创制出“白市驿板鸭”,《巴县志》载其“岁各货数千金”,已成特产。

▲白市驿。受访者供图

继续西行便到来凤驿。据《来凤街道志》,来凤设驿可溯至唐宋,明清时“水陆便利,当孔道之冲”。清乾隆年间额定马十一匹、马夫五名、扛夫十六名。嘉庆年间,璧江上仅一座石桥,赶场天行人挤得水泄不通,知县李大经募资建接凤桥,今西街仍嵌“新开坦途”碑。清同治年间,四川正考官孙毓汶夜宿来凤,在日记里抱怨“供应喧呼,竟夜不能成寐”——这恰恰是繁华的反证。也正是在这里,康熙年间邓家鱼馆创制了“来凤鱼”,成为巴蜀餐饮传奇。

再往西进入隆昌境内,便是双凤驿。乾隆《隆昌县志》载,明代设驿丞专管,后虽裁撤,驿站之名犹存。民国时期,下街栅子口外有砖砌镇门,匾额以碎瓷片镶嵌“双凤驿”三字;驿门前小桥桥面被马蹄磨出深深凹槽。当地有千年历史的“双凤龙灯舞”,至今仍传“到双凤不吃烧鸡公,等于白来”之谚。

从双凤驿继续向西,到了资阳县南津驿。康熙初年设站马十二匹,后实存六匹。规模虽小,却正好卡在成渝官道腰眼上——往东到珠江驿一百四十里,往西到阳安驿九十里,谁都绕不开它。

五驿的最后一站是龙泉驿,有“成都东门第一栈”之称。据明天启《成都府志》,龙泉驿有旱夫六十名、马四十五匹。养一匹马耗银三十两,抵四名挑夫之薪;而龙泉山险峻,马匹难翻,所以这里真正倚重的是人力。

这五座“五星级服务区”在“东大路”上各司其职,成为官民共享空间的物理锚点。

两关一岗一坳成为东大路的“刹车系统”

驿站解决了“停”的问题,但古驿道并非一马平川。它穿越川东平行岭谷,每遇山脉便需翻越垭口。关、岗、坳,正是古人在这些节点安置的“刹车片”——让速度降下来,让安全升上去。

周遵逸说,出重庆城西行,第一道险关是佛图关。它三面悬崖,仅西南山脊一线可通。峭壁上有晚清摩崖题刻“东川砥柱”,《巴县志》称其“壁立万仞……实为咽喉扼要之区”。

过了佛图关,在璧山与走马交界处便是老关口,被誉为“成渝孔道第一关”。此处地形呈Y字形垭口,石壁陡峭,老关口历为兵家所争,1911年保路运动、1917年护法战争均在此激战。关口两侧原有商铺茶馆,民国初年有人在此开茶店,茶水三分钱一碗,一天能卖好几百碗。

翻过老关口便到了走马岗。“岗”为山脊要道,是驿道上的“减速带”。商旅从重庆出发,脚力一日恰好抵达走马。再往前深山匪患难测,客商多在此歇脚留宿。夜来无事,四方过客聚在茶馆闲聊,奇闻异事在此沉淀流传。民谚曰:“识相不相识,难过走马岗。”今天走马关武庙茶馆里,仍保留“民间故事会”传统。

▲走马古镇。受访者供图

再往西是丁家坳,“坳”为山谷风口,是气象预警点——行人至此,观山间云雾浓淡、风势缓急,即可预判前方天气。清雍正八年建成马坊桥,明代文学家杨慎贬谪过此,写有《马坊桥》诗:“无奈旅怀多,村酤引睡魔。醒醒不成寐,枫叶助吟哦。”

古道上的“民营经济”与“民间治安”

驿站是官家骨架,但支撑东大路日常血肉的,是民间自发形成的市镇、街铺和团防。周遵逸说,东大路上出名的“四镇”是市场选择的“物资中转站”。

其中,安富镇(今重庆荣昌安富街道)因陶而兴、因酒而名,民谚唱道:“安富场,五里长,瓷窑里,烧酒坊,泥精壶壶排成行。”椑木镇(四川内江)因糖而兴,清末民初内江糖业占四川七成、全国近半,故称“甜城”。

银山镇(四川资中)的历史可溯至隋代,曾为县治349年。石桥镇(四川简阳)则因盐而兴,最繁盛时千帆过境,人称“小汉口”,名列“四川四大镇”之一。

“三街子”则更为纯粹——它们本就是街,是驿道穿过聚落时,两侧店铺自然生长而成的线性商业空间。

隆昌迎祥街,古驿道穿场而过,街即道,道即街。内江史家街,水陆交汇,街上黄辣丁最为有名。其余还有一处资中杨家街名列三街之中,但史料和实地勘探中,所能知晓的历史极少。

支撑起日常运行的还有“九铺”。明代定制:十里设一铺,专司公文步递。铺兵腰系铃铛、夜持炬火,昼夜行三百里。

▲大足邮亭古道遗址。受访者供图

九铺呈现两端密集、中段疏朗的特征:重庆端石桥铺,中段大足邮亭铺(地名沿用至今),成都端龙泉山脉一线南山铺、山泉铺、大面铺、沙河铺依次排列。

铺虽为官方设施,周边往往衍生出“鸡毛店”“幺店子”,供脚夫苦力歇脚。

最后,保障整条古道安全的是“七十二团”。以十五里为一团,全程分段设防,共七十二团。每团设团防,由本地绅粮督率,承担缉捕、弹压之职,相当于“民间保安队”。

经费由地方自筹,形成“兵力之所不到,则以民力佐之”的联防格局。

今天成渝沿线许多村镇仍称“某团”,如隆昌境内曾有“周兴团”“太平团”,正是这段历史的地名遗存。

周遵逸说,“五驿、两关、一岗一坳、四镇、三街子、九铺、七十二团”——这串数字是巴蜀先民对川中丘陵地理环境的极致适应,是人力畜力时代最高效的交通管理方案。它将“东大路”这条成渝古道分解为可计算、可管控的单元:驿管文书,关扼咽喉,岗作减速,坳为预警,镇聚物资,街成交易,铺设接力,团行联防。

成渝古道并未故去,它只是变换了形态。今天,璧山的汽车变速器经物流发往全国,一如百年前来凤驿的马帮驮运土布。安富陶器通过电商走进千家万户,一如当年挑夫挑着“泥精壶壶”上成都。走马古镇仍有故事会。铜罐驿的“初心邮局”成为旅游打卡地。

这条千年驿道提醒我们:成渝从来同根。它铺上了沥青、铁轨和光纤,但那条连接两座城市的无形纽带,从未中断。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编辑: 廖雪梅   审核: 兰世秋 主编:吴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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