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山城，春意初萌。80年前的1946年3月，就在这个季节，一位其貌不扬、目光坚定的中年人，经过一年紧张筹备后，在上清寺街桂花园的一处宅院里，郑重地宣告自己创办的学校正式开张啦！他打出了学校招牌——私立崇实档案函授学校。他不知道，这一看似简单的举动，这块看似普通的招牌，将在中国档案教育史上刻下深深的印记：这是中国历史上首个档案教育专门学校。档案学界甚至有人这样评价：“开创了我国档案教育的正规学校教育之先河，改变了我国档案教育‘向无正规学校’的历史。”

这位中年人，就是我国近代著名档案学家殷钟麒。他创办的这所学校，于1946年3月开办（1947年更名私立崇实档案学校）至1948年底停班，共计招生294人，学员从16岁到61岁，男女兼收，生源范围辐射川渝乃至川外一些省市。

一所“没有围墙”的档案专门学校，如何运作？一批批档案人才，如何培养？一段尘封了80年的历史，又隐藏着怎样的故事？3月14日，重庆市档案馆档案保管处一级调研员曾向前首次还原了这段不该被遗忘的档案教育往事。

重庆桂花园建起中国第一所档案专门学校

“本校于本年3月19日成立。”在重庆市档案馆馆藏档案中，一封1946年学校致东川邮政管理局的函件，清晰地记录了这一时间节点。3月19日，这个看似普通的日子，从此成为中国档案教育史上的重要坐标。

指着桌上一叠叠档案，曾向前开始讲述自己抽丝剥茧探寻谜底的过程。

▲1948年4月学校寄给北碚管理局的《私立崇实档案学校函授部招生简章》。重庆市档案馆供图

学校地址多处标注为“重庆上清寺街桂花园第四号”。有趣的是，在馆藏中发现的殷钟麒名片上，又印着“校址：上清寺街二九二号”，而解放初期相关档案中还有“上清寺桂花园355号”的记载。

多个地址，究竟孰是孰非？历经80年沧桑变迁，当年校址的变动缘由及其具体方位已无法确考，但这所位于重庆桂花园的学校，确确实实是中国档案教育专门学校的“第一个”。

创办者殷钟麒，何许人也？馆藏档案中这样介绍他：“主持档案十载，经历九大机关案卷，历任档案讲师、指导员、主任、荐任股长等职，文书档案著述二十余种。”

这位资深档案人，在民国地方政府机关深耕档案业务多年，深感当时档案工作积弊严重且档案人才匮乏，曾建议省政府在成渝两地指定大学开办档案专修科，未获采纳后，毅然身体力行，自办学校。当时“创办档案学校者，中国只此一人。”

学校虽为私立，却拥有一个颇有分量的校董会。最初有甘乃光、高显鉴、胡秋原、李樸生、傅振伦、林桂圃、席新斋、衷承祜、赖兴儒等人，后来增补了胡次威、富伯平。

其中，甘乃光、高显鉴分别担任名誉董事长、董事长。其他校董，也是有一定社会身份的人物，例如，傅振伦当时曾任北碚修志馆馆长、东北大学教授，后来成为贯通史学、方志学、档案学、博物馆学的知名学者。

学校的办学理念，从其招生简章中可见一斑：“期以函授方法教授科学管理法则，使有志斯道者，利用暇时研习，不受时间空间之限制，普遍得到向学之机会。”

曾向前说，学校先后设置档案管理科、文书处理科的初级、高级班，档案管理科高级班主要教授档案管理绪论、档案管理行政、文书档案连锁办法、档案管理程序及方法等课程，各科各班课程均定为三个月毕业。

这是一种“没有围墙”的函授教育模式：每科讲义寄到后，学员按照学校编订的分周学习进度表学习，完成课题，回答问题；遇有疑难，可寄回学校请求解答，经批阅改正后发还。全部讲义修读完毕，通过通函方式举行毕业考试，成绩分为优等、甲等、乙等、丙等。

更值得一提的是，学员毕业后，“成绩优异、品行纯良、有精细耐劳、乐业进取之精神者，由本校代为介绍文书档案工作”，并可参加学校设置的档案学会，“共同研究”。

学校业务范围并不局限在重庆一地

一所私立学校，面对一个并不为社会普遍关注的小众专业，如何在动荡时局中生存运转？馆藏档案揭示了其业务经营境况。

曾向前说，这所学校曾就招训学员事项，与不少机关、学校、银行、企业保持着密切联系。其联系方式颇为多样：有公对公的正式联系，也有公对公辅以私人关系的联系；有时通过地方衙署或主管机关层递联系，例如通过四川省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北碚管理局与所辖区域内的相关单位联系；有时通过行业组织拓展渠道，比如通过重庆市中级学校校长联谊会与相关学校联系，通过重庆市银行商业同业公会、重庆市钱商业同业公会与相关银行、钱庄联系。

▲1948年4月19日殷钟麒为学校招训学员事宜写给四川省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专员孙则让的信。重庆市档案馆供图

学校的办学影响并不局限于重庆。从其他地方档案馆查得的相关档案看，其招生范围涉及川内其他地区乃至川外一些省市。这种辐射力，与学校善于编织“关系网”、善于借助各方力量不无关系。

除了招生办学外，学校还经营图书发售业务。1947年3月，学校对外发售《学校文书处理与档案管理》一书，称“本书系校长年前主持四川教育厅档案时视察各级学校文档处理情形而编著，已印行两版”。

1949年5月，又启动发售《中国档案管理新论》，称“本校校长殷钟麒先生编著‘崇实档案丛书’第一号（以后各号陆续印行）《中国档案管理新论》业已出版，计全书一百五十页约二十万言，内容丰富，材料新颖，为档案读物中有系统有价值之一巨著”。

这本书当年共印1200册，在解放前夕和解放之初对外发售或赠阅600余册，范围主要在川渝地区以及北平、上海、西安、武汉等地，购书者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各类单位、企业乃至个人。

一所私立学校，既要办学育人，又要编书售书，还要四处联络招生，殷钟麒和同事们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

这所开创先河的学校相关史实值得探究

历史总有谜团。这所开创先河的学校，在馆藏档案中并没有留下其独立的全宗（该学校自身形成的各种档案材料的有机整体），目前掌握的相关史实只是散见于该学校对外联系时发送的相关函件和招生资料。因此，学校内部运作管理的整个详情还是留下了不少待解的问号。

一是学校何时停办？

目前一般认为是1948年12月停办。但曾向前查证发现，此说法不够严谨：一是目前没有出示任何档案材料可以证实或说明；二是殷钟麒在1949年3月所作《中国档案管理新论》自序中称学校“今后将再增设公牍科，分别培养档案、文书、公牍等专门人才”，这说明1948年12月之后的第二年，殷钟麒仍在设想学校未来发展；三是在1949年5月《中国档案管理新论》出版后，学校仍持续发售图书。

所谓“1948年12月停办”，应该是指停止招生设班，而学校名义上仍存续着。

二是学校为何停止招生？

▲私立崇实档案学校校长殷钟麒名片。重庆市档案馆供图

学校在1948年4月致函四川省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时自称：“设立两年，训练学员二百余人，达于省内外，成效大著。”殷钟麒确实付出了大量心血，也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学校最终未能长久办下去。

个中缘由，曾向前初步分析如下：一则学校以函授教学为主，缺乏现场授课与实习机会，加之师资力量存在明显“偏科”——偏于机关档案业务，难以完全达成教学与学员预期；二则大量机关和单位撤离重庆，部分校董也离渝而去，生源保障与后台运作难以为继；三是相关档案显示学校当时尚未在教育部门立案，在后台运作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其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但无论学校立案与否、办学成功与否，其历史作为已成事实。“谁都抹杀不了殷钟麒是中国历史上开设档案教育专门学校第一人，谁都得承认此次办学实践是中国档案教育发展史上一次积极创新和有益探索。”曾向前说。

档案诉说历史，也诉说着自身的历史。档案的历史源远流长，在流经近现代史上的重庆时，曾涌现出浪花一朵，那就是中国首个档案教育专门学校诞生于此，并因此定格成为中国档案教育史上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