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永川，细雨如丝，将北桂山路的一幢4层红砖房润得发亮，这里是重庆市第六人民医院永川院区最早的住院部。撑着伞，踩着平整的公路往里走，脚下的路已经不复当年的泥泞，这里是医院职工一镐一镐平出来的路。

已经关闭的住院部十分安静，只有细雨打在茂密枝叶上的声音。医院内，四层楼高的住院部红墙未改，只是墙面有些斑驳，墙面上张贴的20多张患者信息登记表还能看到当初的忙碌。院中的黄葛树早已参天，枝丫撑开一片浓荫，伸手抚过粗壮的树干，指腹触到的纹路里，藏着40多年前的晨光。那是1979年的春日，年轻的职工运回树苗，在住院部亲手挖土栽种下的一抹抹绿色。

1978年10月，位于永川区北桂山路5号的江津地区矽肺病医疗院开始营业，此后几经更名，最终作为煤炭职业病医院保留至今。2021年，重庆市煤炭职业病医院并入重庆市第六人民医院，成为该院的永川院区；2025年10月，这里全部迁入南坪院区。

47年风雨，这所医院从泥泞中走来，见证了煤矿行业的兴衰，也守护了无数矿工的呼吸。如今，它即将开启新的篇章，但那些关于板车、黄葛树、雾化机的记忆，会永远留在永川的时光里，成为这座城市最温暖的注脚。

一张张胸片催建的“呼吸港湾”

医院的故事，要从一张张泛黄的胸片说起。

1975年，江津地区矽肺诊断胸片小组的工作人员捧着35000张胸片彻夜难眠。从1963年到1975年，这片遍布煤矿的区域，5000多人被查出矽肺病，尤其在地、县属企业的3100名患者中，仅有70多人得到过正规治疗。彼时的川东大地，煤矿是经济的支柱，下矿的工人戴着简陋的口罩，在漆黑的巷道里凿煤，粉尘细密，钻进他们的呼吸道，日积月累，变成肺里磨人的“石头”。

“当时全市只有北碚一家矽肺病专科医院，但是这家医院连大型煤矿的病人都收治不过来。周边区县中小煤矿的工人得了病，基本是硬扛。”1978年9月，吕信忠从成都中医药大学毕业，坐着绿皮火车到永川报到时，医院还没正式收治病人。

他记得第一天来，门口的泥巴路坑坑洼洼，住院部后面是连片的山坡，如此景象让这个满怀期待的年轻人心里打鼓：“我背着行李进来，有人以为我是病人，还问我要不要挂号。”这样一个不算美好的开始，却也让这个潼南年轻人在永川奉献了一辈子。

医院成立初期叫江津地区矽肺病医疗院，是专为煤矿工人建的“呼吸港湾”。吕信忠介绍，刚营业时，住院部4层楼只开设了二楼作为病房，收治20多个病人。“一楼当办公区，三四楼挤着职工宿舍，五六个人住一间屋，晚上说话都得压低声音，怕吵到楼下的病人。”吕信忠说。

住院部的山坡，几乎遮挡住一二楼的视线。病人生了病，心情本来就不好，自然光照不进来，心里更急。而这些，也被医院的年轻医生们看在眼里，大家用业余时间一锄一锹，生生挖平并栽下树苗。

▲住院部花园。(图片摄于2012年11月11日)

退休医生孔德全比吕信忠年长几岁，1976年到医院报到时，医院甚至还没开始修建，等到她进修回到永川后，和吕信忠成为同事。

治疗矽肺病没有特效药，医院治疗也只是起到疗养作用，孔德全还记得，当时入院的都是轻症患者，咳嗽、胸闷，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胸片上的肺叶已经密布了白色斑点。“没有特效药，我们就用克矽平给病人雾化，再熬中药调理，每天早上先去病房看雾化机转得顺不顺，再跟着老医生查床。”这样的事，吕信忠和孔德全干了一辈子。

▲煤职院职工合影旧照。

从板板车到洗肺技术的跨越

近日，跟着吕信忠和孔德全的脚步，记者走进满是记忆的老院区。“看嘛，这条路现在是宽阔的柏油路，原先只是两米左右的机耕小道，下雨天一踩一脚泥。”吕信忠说，那些年，医院的板板车是最忙的“功臣”，他每周要拉着板车去肖家冲的医药公司买药，3公里的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板车上堆着西药箱和装中药的布口袋。

1983年，江津地区与重庆市合并，医院更名为重庆市地方煤矿矽肺病医疗院。这一年，医院进行了扩建，在住院部旁边修了一栋职工宿舍，职工有了自己的居所。此后，医院的床位扩到120张，病人从永川当地以及合川、璧山等地涌来，最多的时候，医院处于满员状态。

2003年是医院发展的“转折年”。这一年，医院自筹资金400余万元，在永川城区萱花路285号修建分院区，增开病床60张，并增设门诊部、急诊科、内科、针灸理疗科、儿科等10个科室，并添置全身CT、全自动生化分析仪等大型医疗设备。这也意味着除了开展煤炭职业病防治专科服务外，该院正式开启综合性医疗诊治，并收治周边居民。

▲医护人员深入社区开展义诊活动。

“分院区修得很气派，我还记得门诊楼开业那天，附近的老百姓来围观，有人问‘这里能看感冒吗’，我们说‘能’，大家都特别高兴。”孔德全说，那时候医院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不仅煤矿工人来治病，周边区县的病人也慕名而来，甚至省外患者专门来做矽肺洗肺治疗。

2013年，医院成为重庆首家开展支气管肺泡灌洗技术治疗尘肺病的医疗机构。当时，医生们去中国煤矿工人北戴河疗养院进修，带回了先进的治疗理念，还被中国煤矿尘肺防治基金会确定为定点医院，买了洗肺设备。“病人洗肺后，呼吸顺畅多了，拉着我们的手说‘终于能好好喘口气了’。”吕信忠说，全肺灌洗技术的全面开展，让很多重症患者看到了希望，医院的病房又一次住满了人，只是这时候的病人，不仅有煤矿工人，还有水泥厂等的职工。

▲2014年9月28日手术实拍。

新旧交替，温情延续

时光荏苒，当年的树苗长成了大树，当年的年轻医生也成了白发老人。2021年，医院并入重庆市第六人民医院，成为永川院区。去年10月，医院整体搬迁到南坪院区，这片承载了47年记忆的土地，成为医院历史的一部分。

▲2021年4月19日，永川院区揭牌仪式。

在正式搬迁前，记者曾在永川院区萱花路分院区2楼病房里，看到了原新兴煤矿的退休工人严明安。彼时，他已经在这所医院住了18年，连过年都没怎么回过家。“我得了肺大泡，动了7次手术，都是在这里做的，稳当！”严明安告诉记者，他最记得几年前的气胸发作，呼吸困难得像“喉咙被掐住”，医生连夜抢救才缓过来。

像严明安这样住了多年的尘肺病人，永川院区有80多个。当时，记者在护士站背后的小白板上看到，上面清晰地写着病人总数，以及呼吸机、药物过敏、血糖监测等信息，“这里的医生、护士比亲人还亲，我们都有点担心，医院搬到南坪去了之后，大家不习惯。”严明安对这所陪伴了自己18年的医院十分信任。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雨水渐歇，日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被病人们当作家的病床边，有着别样的暖意。

“新院区有更先进的设备，病房也更宽敞，我们仍然有职业病专科，你放心，到了那边，还是我们给你看病。”主任医师杨勇和严明安并肩站立，耐心地解释着新院区的情况。事实上，杨勇的保证并不是空话，重庆市第六人民医院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院方前前后后商讨了多个方案，核心宗旨就是保障病人们的治疗。目前，已经有40多名原永川院区的病人在南坪院区治疗。

带记者一路前行回忆老院区的点滴日常时，吕信忠在假山鱼池边站了很久，假山石上的苔藓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鱼池里的水已经干了。他想起1980年，职工们用省下的经费修了这个鱼池，病人没事的时候就来喂鱼、聊天，笑声能传到住院部。这或许是医生和病人都记在心里的动人瞬间。

医院搬走后，老院区或许会用作他途，但那些红砖墙、黄葛树如同一本打开的书，记录着煤矿工人的坚韧，也记录着一代医务工作者的坚守，记录着医院发展的点滴。

（本文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