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4年以前，中国学术界（包括我们自己）对《苦干》几乎一无所知。2015年《苦干》引回中国，欣喜之余，我们也相当茫然——白手起家，到处都是未知的领域。

历史研究是一切社会科学的基础。

因此，对《苦干》的历史研究和多学科研究，是传播《苦干》、转化《苦干》、创新创造《苦干》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什么报道、传播、转化都是空中楼阁。这是，也只能是我们历史学者的任务。

《苦干》既是一部中国抗战大后方历史的史诗画卷，又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无可替代的影像史料，需要多学科研究。

这是一个十分艰难、非常枯燥、名利皆无的漫长过程。我们团队和国内学界的学者，为此已经努力了12年，取得了可观的成就，为后来《苦干》的所有利用打下了一个基础，更为后来的研究者们提供了一个研究的门径和攀登的阶梯。

一、对《苦干》的历史学研究

2015年4月，《苦干》回到重庆、回到中国的消息引起轰动。8月，中国电影学权威刊物《电影艺术》向我约稿，我和周昌文撰写了《记录中国抗战大后方艰难岁月的史诗画卷》一文，揭示了《苦干》的引进，概括了《苦干》的内容，分析了《苦干》的上映对美国对华政策的影响，提炼了《苦干》回到中国的价值，第一次以学术的视野向中国学界揭示了湮灭在历史风烟中的《苦干》的风采和巨大价值。这是中国《苦干》研究的第一篇学术论文。

2017年，唐伯友、扶小兰撰写了《战时重庆空袭预警体系研究——基于纪录片〈苦干〉所呈现的重庆大轰炸实景解读》，结合传统档案文献，对纪录片《苦干》所揭示的重庆空袭预警系统的建设、完善，以及该系统的运转和作用等进行了分析。

2025年，艾智科撰写了《奥斯卡纪录片〈苦干〉视角下的中国抗战精神》。他认为，近年来，通过中美两国有识之士的不懈努力，《苦干》得以重新揭开面纱。从《苦干》中的镜头看，它比较完整地诠释了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概括起来就是全民抗战、艰苦奋斗、百折不挠三个方面。这些精神在今天应当得到传承。

2025年，我撰写了《回到奥斯卡：美国电影纪录片〈苦干〉的中国传奇——对2014-2025年间〈苦干〉研究与创造的史学史研究》。这是《苦干》回到中国以后的第一次学术性清理。我认为，《苦干》是第一部获得奥斯卡奖的反映中国抗战历史的美国电影纪录片，也是中国历史、文博界研究《苦干》这件见证中国大后方抗战历史的电影珍贵文物，实现电影文物研究和活化利用的典范之作。《苦干》的中国传奇展示了今日中国学界已经具有的巨大的文化自信和文化创新创造能力，展示了中美民间合作与交流的新成果。“苦干：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这既是80多年前的历史，更是80多年后的现实。

二、影像史学视角下的学术研究

2017年9月16日-17日，中国抗战大后方研究第二届高端论坛暨大后方政治、经济与社会变迁学术研讨会在西北师范大学举行。我和刘婧雨撰写的论文《美国主流社会眼中的中国大后方抗战电影纪录片〈苦干〉——尝试从影像史学视角的考察》入选会议。论文从影像史的视角研究了《苦干》对中国抗战前期的真实状况进行影像展现和舆论传播，以及产生的巨大影响。文章认为，《苦干》使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美国主流社会、广大民众了解到日本在中国犯下的罪行和中国的巨大牺牲；中国人民坚强不屈、顽强抵抗的形象和精神感染了美国人民；引发了美国主流社会对中国及其抗日战争的新认识。这种巨大的震撼和影响力，促使美国社会逐渐趋于认同与支持中国，进而促使美国政府调整其援华政策，为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与中国结盟，共同对日作战，逐渐扭转中国独自苦撑抗战的局面，作了最为成功的舆论准备。《苦干》展现了海外华人运用舆论援华的新史实和新作为，这对于进一步研究战时中美关系、海外华人华侨舆论宣传的援华历史，以及推动影像史学在中国的发展提供了新的视角。

2018年，艾智科撰写了《美国历史纪录片〈苦干〉视角下的中国抗战及其价值》，认为作为一部近年来重新揭开面纱的纪录片，是开展抗战新闻宣传和影片制作的重要参考，是开展影像史学研究不可多得的素材，可以为进一步推动今天中外文化交流提供历史借鉴。

▲《苦干》剧照——1940年8月19日，侵华日军轰炸重庆主城。

2018年12月8日-9日“影像•世界史——第五届全国影像史学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召开。我和刘婧雨提交了《世界历史中的中国抗战大后方——以影像史为中心的观察》论文。论文从《苦干》引入，认为抗战时期的中国史就是世界史。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历史的一部分，是学术研究的宏大领域和海量课题。抗战时期的中国影像是一个宝库，这是用世界眼光观察中国抗战的影像宝库。发掘这个宝库，运用这个宝库，运用影像史的理论和方法来研究这个宝库，可以极大地推进中国抗日战争史的研究。《〈苦干〉与战时重庆——影像史学视野下的战时首都》《走向平等——战时重庆外交界与中国现代外交的黎明曙光》两部著作就是重庆在这方面研究的新成果。论文提出了用影像史学来解读历史的基本范式——以历史学为基础，同时运用影像史学的理论与方法，还原、解读、呈现历史。这是影像史学在中国抗战历史研究的新尝试与新成果。

三、新闻学及新闻史视角下的学术研究

2017年12月9日，中国新闻史学会等举办了“传播媒介与抗战救亡：纪念全面抗战爆发80周年暨第三届中国抗战新闻传播史学术研讨会”。我以《从历史影像中深化新闻史研究——对抗战大后方影像史料搜集整理的思考》作主题报告。报告以重庆历史学界发掘翻译以美国纪录片《苦干》为代表的一大批海外影像史料，拍摄制作以大型纪录片《大后方》为代表的一批影像作品，出版发表了以《〈苦干〉与战时重庆——影像史学视野下的战时首都》为代表的学术论著为例，提出了从历史影像中深化对新闻史的研究，是推动新闻史研究及其学科发展的重要方向和途径的重要观点。

2017年罗辑撰写了《〈苦干〉的“裂变”——抗战纪录片的传播与影响力研究》，着重从传播学的视角，研究了2015年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拍摄的抗战纪录片群体，突显了《苦干》的独特价值和巨大影响。

2017年匡丽娜撰写了《奥斯卡彩色纪录片〈苦干〉的新闻学观察》，从新闻学角度解读影片本身及背后的故事，分析了《苦干》的魅力所在：真实——让《苦干》具有史诗品格，拍摄细节蕴含生生不息的力量，主题表现“不走寻常路”——没有以往西方人看中国的自大与傲慢，而是以亲和、诚恳和充满温情的目光观察战时的中国，向世界展示了真实的中国形象。这对于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坚定文化自信有着重要而积极的意义。

2025年，刘婧雨撰写了《新闻传播视域下的美国奥斯卡获奖纪录片〈苦干〉》，从新闻学的角度，考察了国内外媒体对《苦干》及其主创的报道，使影片创造的辉煌轨迹得以具象呈现。研究新闻传播视域下的《苦干》，有助于更好地还原《苦干》产生的舆论影响，增补海外华人运用舆论援华的新史实和新作为，从而深化对中国抗战史的研究。这篇论文的一个重要进展，是充分运用了抗战时期中国媒体的报道，对《苦干》在中国的影响进行了还原性研究。

四、文化学视角下的学术研究

《苦干》的巨大影响力，引起了中国文化软实力研究中心主任，国家文化软实力研究协同创新中心主任，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国家文化软实力建设研究”首席专家、《文化软实力》主编张国祚的关注。他约请我将对《苦干》的历史研究，推进到中国抗战软实力的研究。为此，我撰写了《软实力：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对美国奥斯卡获奖纪录片〈苦干〉的解析》。论文认为，《苦干》所揭示的“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就是“中国人与生俱来的精神”，包括中国实行的人民战争、中国军队和人民吃苦耐劳的精神、曾经一盘散沙的中国人民同在一面战旗下抵抗共同的敌人、战时中国人的乐观坚韧的性格、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知识分子迁移运动。这是侵华日军未能逾越的新的长城。《苦干》也因此成为展示中国抗战文化软实力的经典之作，至今仍释放着中国文化软实力的独特魅力。

▲《苦干》剧照——抗战时期重庆的四川美丰银行。

五、电影学和电影史视角下的学术研究

在相当长时间内，对《苦干》的研究主要是在历史、新闻和影像史领域进行。随着研究的推进，电影史学界也开始进入这一领域。2024年，艾红红等撰写的《〈苦干〉的首次来华及其媒体评价考辨》发表。论文从既往研究中两个最薄弱的环节入手，指出了两个最重要的史实：1942年2月《苦干》在美国获奖的当天中国媒体就对其进行过报道；1946年-1947年，在中国部分城市放映过一部名为《不屈服的中国》的电影，大约63分钟，大量使用了《苦干》的内容。

2025年，黄德泉撰写了《对〈苦干〉纪录片相关事项的若干考辨》。他从电影学的视角，在10年来中国学界历史研究的基础上，对电影《苦干》的拍摄、放映等具体史实进行了细致的研究。着重于4个问题：一是《苦干》的原片时长，他认为2025年在美国放映的《苦干》修复版85分钟（删去了香港和新界部分）和网上流传的75分钟版本（有删节），都是不准确的。其实这是作者没有具体地见过《苦干》的素材，不了解《苦干》的流传经历所致，出现偏颇，可以理解。二是《苦干》曾于1946年10月24日起在中国上映。这是指《不屈的中国》在战后中国的上映。这部影片不论时长还是内容，较《苦干》都有较大差别。这部电影不能与《苦干》划等号，而是另外一部电影。尤其是这部电影是因为要庆祝蒋介石寿辰而做了另外的编排，删减不少。三是《苦干》摄制于1939年6月至1941年6月间。这一点是可以成立的。四是对《苦干》记录“重庆大轰炸”时间的考辨，认为是1940年8月11日，而不是8月19日-20日。这个考辨当然大可商榷了。

这两篇从电影史角度撰写的论文，是《苦干》研究取得新进展的重要指标。这些论文虽然发表在《苦干》回到中国10年之后，但它预示着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注意到了《苦干》的巨大价值，将有更多《苦干》当年在中国的新材料公布和新成果问世。

六、文学史视角下的学术研究

2015年，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张全之教授撰写了《新发现林语堂为抗战纪录片〈苦干〉写的前言》一文，从文学史的视角，对《苦干》的前言进行了研究。

2015年，张全之教授再次发表《华裔女子投资拍摄并获奥斯卡奖的中国抗战纪录片〈苦干〉》论文，从文学史的角度，对李灵爱创作《苦干》的历史进行了记述。

七、城市规划和建筑学视角下的学术研究

2025年，重庆市规划学会理事、城市更新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颜毅撰写了《基于影像史学视野下抗战纪录片〈苦干〉中重庆城市变迁与火巷道路的改造》论文，从城市规划设计的角度，围绕国民政府在重庆市区开辟火巷等战时特殊的城市建设，展现空袭给城市所造成的损失；通过记录重庆人民在废墟中重新梳理城市，对城市功能和空间格局的改造，进一步推动了重庆城市的现代化进程。

八、国家对《苦干》学术研究的大力支持

除了学者的个体研究，国家还从社科规划的层面对《苦干》的研究给予了学术项目和经费的大力支持。

设置学术项目就是鼓励集团作战。这是由《苦干》延伸出来的抗战大后方影像史学研究的集体攻关。

2015年，《苦干》一经引进，重庆市委宣传部和市社科规划办便在第一时间将《奥斯卡电影〈苦干〉资料搜集与研究》设置为2015年度抗战文化重大专项委托项目，首席专家为四川外国语大学吴兵教授。本项目主要集中对分散在美国各地的《苦干》文献、新闻、图片、音像等展开全方位搜集整理和翻译，为开展对《苦干》的系统研究，打好史料基础，从而拉开了中国学界对《苦干》进行综合性学术研究的序幕。

2016年，重庆市委宣传部和市社科规划办将《海外抗战大后方档案、文献、影像史料整理研究》设置为2016年度重庆市抗战文化专项委托项目第一号，我以中国抗战大后方研究协同创新中心主任的身份作为首席专家。内容包括：以《苦干》为主要内容的海外历史影视资料搜集整理、翻译研究《苦干》《生活周刊》等史料并整理相关图像资料、出版专著《〈苦干〉与战时重庆—影像史学视野下的中国战时首都》、整理翻译研究五部抗战时期国外文献资料著作。这是由电影《苦干》延伸出来的影像史重大研究项目。

2017年，重庆市委宣传部和市社科规划办再次将《战时首都重庆的海外档案文献影像研究》设置为2017年度重庆市社科规划（抗战工程专项）项目，首席专家为西南大学博士生刘婧雨。本项目首次立足于《苦干》及一系列海外战时影像资料，对数字化影像资料中的历史信息进行全面梳理、分析、研究，结合访谈口述史、新闻报道、书籍文献资料等，对全面抗战时期重庆的社会、经济、外交、政治、人民生活、文化教育以及城市建设与工业生产等领域进行全新视角下的解读剖析。这是对战时重庆城市史的一次新探索，是对重庆的历史地位与作用的综合立体分析研究。

九、综合性学术研究：启动《〈苦干〉与战时重庆》项目

在历史学研究的基础上，在多学科研究的背景下，特别是在国家学术项目的支持下，研究团队决定撰写并出版一部对《苦干》进行综合性研究的学术著作，作为团队学术研究的代表作。

这一契机出现在2015年10月。重庆大学出版社提出，请我主持编撰一套《重庆近现代专题史丛书》，《苦干》被纳入了选题视野。几经斟酌，这套丛书最终以《重庆近代城市历史研究丛书》从2018年起陆续出版。

2016年4月，我拟定了撰写《〈苦干〉与战时重庆——影像史学视野下的战时首都》的总体方案，提出本书最大的特点是以《苦干》为对象，做一次运用影像史学理论和方法对重庆城市历史进行研究的尝试，同时也为后期进行《苦干》的深度转化应用提供学术基础。这也是引进《苦干》以后利用这个宝贵资源第一次撰写并出版学术著作。基于影片的经典性及其在当时和时下的巨大影响力，这部著作主要从整体上对影片所展示的城市文化和城市生活进行挖掘和研究。

以此为目标，组成了以我和唐伯友、刘婧雨、颜毅、罗辑为主研人员的研究、写作班子，以及郭金杭、周昌文参加的工作班子。

▲《苦干》团队是一个老中青结合、充满创新精神的朝气蓬勃的团队。

我负责理论建构、总体方案、绪论和第五、六章的撰写。

绪论是全书的“眼”，这是对《苦干》的全景展示，包括用文字描述《苦干》的整体面貌；着重于从整体上还原《苦干》的美国传奇——二战时期《苦干》的拍摄、传播、获奖及其巨大影响；二战结束后《苦干》的离奇消失。同时也涉及《苦干》回到中国、回到重庆的部分史实。绪论尤其要承担对《苦干》之于当下中国的巨大价值，以及《苦干》的版本和多学科诘问等难题进行深入研究。最为重要的是要对由《苦干》开始尝试的影像史学研究进行一次学术的攻坚——不断深化影像史学理论建构，努力建立具有中国特色、历史学特点的影像史学研究范式。

颜毅、刘婧雨负责研究撰写第一章，主要研究和解读战时重庆的城市结构、功能演变和西方视野中的战时首都；唐伯友负责研究撰写第二章（后来分为了两章），主要是研究解读抗战时期日军对重庆的大轰炸和《苦干》所展示的1940年“八一九”大轰炸；罗辑负责研究撰写第四章，主要是研究华裔女艺术家李灵爱与美国摄影记者斯科特联袂拍摄纪录片《苦干》的传奇；我和罗辑负责研究第五章，主要是还原二战结束以后《苦干》遗失，到21世纪初罗宾龙发现《苦干》，再到2015年《苦干》回到中国的历程。

随着研究的进展和逐渐深入，我们感到，仅仅写到《苦干》回到中国是不够的，应该把中国学者研究《苦干》、传播《苦干》也纳入研究范围，以展现中国学人的创新与创造。于是我增写了第六章。

这是一个漫长的、艰难的、充满未知的过程。从2015年纳入丛书选题开始，到2020年出版，撰写时间长达6年。其间，也是一个提升团队的国际视野、培养人才、历练队伍、不断成长的过程。

（本文照片由作者提供）

《苦干》传奇中国篇① 周勇｜从历史风烟中走来：初识《苦干》

《苦干》传奇中国篇②周勇｜艰苦的谈判：《苦干》从大洋彼岸归来

《苦干》传奇中国篇③周勇｜在中国闪亮登场：2015年《苦干》新闻事件

《苦干》传奇中国篇④ 周勇｜从1.0版到2.0版：译制创造中国放映版《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