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今天，你站在重庆的江边抬头看，满眼是摩天大楼。但若把时钟拨回近两千年前的东汉，你会看到另一番奇景——一栋栋高矮不一的小楼层层叠叠从河漫滩铺到山腰，屋檐翘角像鸟儿张开翅膀，木头搭起的阳台悬在半空，有人倚栏吹箫，有人凭窗远眺，楼下的院子里鸡犬嬉闹、仆从往来。

可惜，木头搭的楼阁扛不住近两千年风雨，地上早已片瓦无存。但幸运的是，重庆的泥土里藏着一座“建筑博物馆”。

近日，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发布《泥筑重楼——浅析重庆考古出土汉代陶质楼房明器》一文，通过对重庆地区出土汉代陶楼的研究，弥补重庆地区无汉代地面木构建筑实物留存的史料缺憾。

▲丰都汇南林口出土的陶楼。受访单位供图

8月11日，文章第一作者、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文物保管研究所文博馆员吴梦玲接受记者专访时表示，这些陶楼虽然出自墓葬，但它们用最写实的手法，把近两千年前巴渝大地上那些依山傍水的民居、碉楼、戏台，一五一十地捏了出来，连窗棂的花纹、瓦垄的走向、栏杆上趴着的小狗都没落下。

这些泥巴捏成的楼阁，是今天的人们回望汉代巴渝建筑最可靠的一扇窗——它们不是画在帛上的想象图，而是按真实房屋打造的微型立体模型。

汉代巴渝人的家分了好几档

汉代巴渝人的房子，并不是千篇一律的。住在江边平坝的普通人家和地主，住的是不同的“户型”。而这些差异，被陶工们一丝不苟地捏进了泥巴里。

▲云阳佘家嘴墓群出土的陶楼。受访单位供图

先说普通人的家。云阳佘家嘴墓群出土的一件曲尺形陶房，通高只有19.2厘米，主屋连侧屋，屋脊两端微微翘起，中间还雕了一只小鸟，正墙开两扇门，山墙上开个小窗，侧屋墙角留了一个圆洞，那是给狗进出的“狗洞”。吴梦玲说，这些陶房看起来房子虽小，但门、窗、台阶、腰墙一应俱全。

而汉代地主们的庄园里就建筑众多、功能不一。万州糖坊墓群出土的一件单层陶楼结构之复杂令人咋舌：最外层是带矮围栏的外廊，正中有梯形踏步；中间是屋檐下的内廊，单面坡屋顶上塑出七条瓦楞脊，装饰圆饼状瓦头；最里层是里屋，正中开两扇门，门侧还有曲形装饰。

▲万州糖坊墓群出土的单层陶楼。受访单位供图

更气派的是，内廊的外壁酷似一块楼牌，斗拱下贴塑着圆形灯笼，两侧立板上还各贴一对弩和盾——这栋陶屋很可能是墓主庄园中的武备库，说明当时的地主们拥有自己的守卫，来保护自己的财产。

而忠县涂井出土的一件陶房，则直接把主人的享乐生活捏了出来：屋顶平直，开长方形天窗，檐下三朵斗拱，栱臂弯曲明显，造型相当独特。屋外左右筑腰墙，后壁开卧棂窗和方格窗。

▲忠县涂井蜀汉崖墓出土的陶楼。受访单位供图

最精彩的是屋内陈设——左厅摆着一张床，挂着垂帐，床上高卧一人；屋外台阶下，3个人俑正在抚琴、吹箫、啸吟。屋顶上、屋内屋外还散落着多个侍俑。这哪里是房子模型，分明是一张立体的“庄园主休憩写真”，连助兴的乐班都给配齐了。

近两千年前重庆人就会“架空”防潮

如果说单层平房和中式楼阁在别处也能见到，那么重庆陶楼里最独特的一类，则带着鲜明的山城烙印——干栏式建筑，也就是今天重庆吊脚楼的“老祖宗”。

这类房子的特点是一楼不砌墙，用几根木桩把整栋楼架空，二楼以上才住人。为什么这么盖呢？吴梦玲给出了答案：重庆多雨潮湿，夏季河水暴涨，架空层既能防潮通风，又能避让洪水和虫蛇，堪称“山地生存智慧”的完美体现。

奉节赵家湾墓地出土的一件干栏式陶楼就是其中代表。它分上下两层，可自由拆卸，下层四角立桩柱，前后有额枋，上层两侧装栏杆，栏杆上再立柱、安斗拱，整个结构轻巧通透。

▲丰都杜家包汉墓群出土的陶楼手绘图。受访单位供图

更精彩的是一件出自丰都杜家包的陶楼，足有75.2厘米高，在陶楼里算得上“摩天大楼”了。第一层台面上立四根桩柱架横梁，第二层用栏杆围合，栏杆上立柱、安一斗三升斗拱承托屋檐，第三层再做平坐和镂空栏杆——层层收分、逐级抬升，和今天洪崖洞一带吊脚楼的层叠逻辑如出一辙。

而两江新区相国寺出土的另一件三层干栏式陶楼，甚至在一楼地面留了一个漏斗形的设施，专门把雨水引到地下去。近两千年前的排水设计，细致到令人叹服。

巴渝工匠造就“东方木构美学”

如果你凑近看这些陶楼的屋檐，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构件——斗拱。它们像一个个倒扣的小板凳，层层叠加在柱头和屋檐之间，把屋顶的重量均匀传导到立柱上。重庆陶楼最常见的是一斗三升，即一个大斗托着三个小升，栱臂弯曲成漂亮的弧线。

吴梦玲说，经研究发现，出土陶楼的斗拱数量、层数、装饰繁简，直接对应着主人的身份等级。

单层简易陶房基本没有斗拱，是平民和中小地主的“标配”；双层院落开始出现简易斗拱，墓主一般为地方小地主；到了三层重檐陶楼，斗拱繁复华丽、彩绘残留依稀可见，配套的人物俑动辄十几个——这种规格，只有高级大地主才享用得起。

▲巫山麦沱出土的陶楼。受访单位供图

除了斗拱外，陶楼的屋顶也是“戏很多”的部分，悬山顶、庑殿顶、歇山顶、重檐组合，各种制式轮番登场。筒瓦和瓦垄被一条条捏出来，瓦当上还贴着小饼状装饰，屋脊两端高高翘起，有的上面还蹲着小鸟。

这些屋顶细节不单是为了好看——斜坡排水、翘角挡风、瓦垄导流，每一样都对应着真实建筑的功能需求。

可以说，汉代巴渝工匠虽然没有留下建筑图纸，却用陶土为我们保存了一套完整的木构营造“技术说明书”。

今天，当我们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端详这些巴掌到半米高的陶土楼阁时，看到的绝不只是泥巴和釉色，我们看到的，是一座座悬在长江边山坡上的木构杰作。其中形态各异的人儿，各安其位，共同构成了一幅热气腾腾的汉代巴渝生活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