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丰收节,不在日历上。
新沙地那块田刚睁开眼,花猫蜷在扫帚上打着呼噜,父亲就挑着那担缺了口的粪桶出门了。一瓢一瓢,浇过豇豆苗,再浇过一垄一垄的莴鸡菜。粪桶的提梁被手茧磨得油亮,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吱嘎吱嘎地响,混着山里的鸟叫和远处的狗吠,是早晨最寻常不过的声音。
暮色漫上山坡的时候,父亲光着脚从田里回来,裤脚卷到膝盖,腿肚子上沾着泥,泥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身上带着粪土和草木的气味,说不上好闻,却是庄稼人闻惯了的,闻着踏实。母亲抱出泡着桑葚的酒坛,启开坛口,酸甜的酒香漫了一屋。她斟一杯,父亲抿一口,两人相视一笑。
放学回来,我把画满红色勾勾的试卷摆在八仙桌正上方。父亲落座,便用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把卷子端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认不得几个字,其实只是看那些红勾勾——勾得密,他就觉得好。看完,他慢慢地把卷子折好,对准书包的大嘴巴,塞了进去。母亲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荷包蛋搁在我面前,没说什么。
麦子收完那阵,别人家收割后,田里总会落下些麦穗,我们提着竹篮去拾。有一回,我跑到杨二家收割过的田里,拾了满满一背篓,比往常多出不少。父亲看了好一阵,没说话,放下手里的活,牵着我摸黑去了杨二家。他蹲下来,把背篓里的麦穗一穗穗码在杨二家堂屋地上,码得齐齐整整。码完,他还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垂着头。回家的路上,父亲说:“不是自家的,啷个都不能要。”
麦子之后,便是稻谷。
故乡最隆重的丰收仪式,是割稻谷。稻谷金黄翻浪,各家便提前打招呼,今天帮张三家割,明天帮李四家,后天帮王五家,轮流着来,互相搭把手。

▲金秋稻浪翻滚,一派丰收景象。 新华社发
上午男女一起下田割,下午男人把谷子挑回院坝,妇女们挽起袖子,一把一把往板凳上挞,谷粒噼里啪啦落在院坝里。晚上孩子们围上桌子,专挑主人端出来的腊肉、香肠、咸蛋,大人们嘴上骂着“穷吃饿吃的,家里好久没开油荤了?”脸上却笑着。
我们家有一亩田嵌在沟壑间,叫淹沟,是一块冬水田。新沙地那片土贫瘠,唯独这块冬水田不一样——山坡上的腐殖土随雨水淌进去,土就肥了。田埂是青石垒的,缝里长着牛筋草,踩上去滑溜溜的。秧苗栽下后撒些柴火灰,说是防稻瘟病。这片田,年年谷穗沉甸甸的,是村里人羡慕的“粮仓”。
可刘成家就没这么幸运。八口人总共只分到三亩地,抽签时偏偏抽到两亩半瘦瘠干田。
那年稻谷丰收后,我听见母亲和父亲嘀咕了半夜,可具体说什么,竖着耳朵也没听清。
第二天,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的工夫,没吭声。母亲知道他不乐意——那块田是他年年翻得最仔细的,土被他养得黑油油的。父亲沉默了许久,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说:“换就换吧,庄稼人,田在哪儿不是种。”
我家那块冬水田,后来归了刘成家。
种田不总顺遂,刘成尤其如此。他种惯了瘦田,用的还是瘦田那套粗放法子,肥田反倒被他种坏了。他以为秧苗栽下后,不用像瘦田那样打理,只等着收成就是。哪里知道,田肥容易生稻虱子,稻叶会蜷曲。他习惯性地撒下半包尿素。父亲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回家把锄头往墙角一靠,闷声说:“刘成那块田要绝收了。”母亲问:“那啷个办?”父亲没答话。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锄头去了淹沟——如今是刘成家的那块田。傍晚回来,裤脚沾着泥,只说了一句:“排水晒田,再撒草木灰。”
那一季稻谷到底救了回来。刘成背来半袋新米,父亲把他拦住了。母亲在一旁笑着摆摆手:“把田种好,比啥都强。”刘成挠挠头回去了。那晚屋里灯火柔和,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翘了翘:“这刘成,够老实。”
后来,父母随我来到了城里。
城里的楼房整齐,街市热闹,超市里的大米堆得满当当,一年四季都有。可父母总说,城里的米吃不出那股清润。新沙地的冬水田一年只收一季,米是糙的,煮出来却有一股甜香。
收音机里说起农民丰收节,父亲站在阳台上,望着花盆里几株蔫蔫的小菜。过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给老家的堂弟打了个电话:“今年谷子收成怎么样?”听那边说了几句,他“嗯嗯”应着,挂了电话,回头对母亲说:“第九个丰收节了。”母亲摩挲着从老家带来的旧陶罐,笑了笑:“热闹好。种了一辈子地,还有人记着呢。”
有次母亲在菜市场买了桑葚,泡进玻璃罐。半月后尝了尝,她摇头说味道不对。父亲在一旁轻声叹:“水土不一样了,坛子也不一样了。”顿了顿,他又说:“可这桑葚是甜的,酒也是真的。在哪儿泡,都是桑葚酒。”
岁月流转,父母年纪大了,回乡一趟不容易。秋收时节,母亲抓出几把新花生——是老家幺叔托人带来的——又启开那只从老家带来的旧陶罐。这一回,她用旧陶罐泡了菜市场买回的桑葚。
那晚只有我们仨。阳台朝着老家的方向,母亲斟了三杯酒,一杯给父亲,一杯给我,一杯留给自己。酒杯里暗红的一片,映着窗外的月光。“不管在哪儿,收成好了,就是丰收节。”母亲抿了一口。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轻。父亲放下杯子,拿起新花生,一粒一粒地剥,剥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嘴角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