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从华。记者 周奇 摄

人物简介

尹从华，重庆师范大学退休教授，1923年出生于四川璧山（今重庆璧山），1947年大学毕业。1950年起先后在中学、大学任教，1956年被评为重庆市优秀教师，2018年获民进重庆市委会授予“最美民进教师”称号。他致力于鲁迅小说、郭沫若杂文、徐志摩诗歌、阳翰笙剧作等研究，热心社会教育，利用业余时间长期为职大、自修大学讲课。

天正蓝，风轻轻，云淡淡。

蓝天白云之下，卧着一方绿树环绕的荷塘。正是初秋时节，塘中虽不复“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况，却也莲叶田田，满目碧绿，令人心旷神怡。

荷塘四周，林木蓊郁，曲径通幽，错落有致地“生长”出一栋栋住宅楼。这片绿意盎然的静谧家园，便是重庆师范大学家属区师大苑。

9月4日上午，循着重师退休教授尹从华给的地址，我找到了楼栋，在门口平台，一位身着素雅纺绸衫裤的老者正扶栏等候，个子不高，目光炯炯。我与尹老素未谋面，但见过他许多照片，眼前这位老者，是他无疑了。约定的十点钟见面，我其实并没迟到，尹老提前下楼等候，让我深感不安。

我赶紧小跑上前，“尹老师好！”知道他听力不太好，我提高了音量。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朗声说：“热烈欢迎！十分感谢！这边请！我们上楼慢慢谈！”

他随即转身，在前引路。婉拒了搀扶，他甚至不用拐杖，步子虽略显迟缓，却也稳健。

“这哪像是103岁的老人……”我暗自称奇，跟着他出了电梯，走进家里。

这套寓所陈设简单，家具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虽然素朴，却整洁雅致。客厅墙上挂满了字画和照片，“恩师如父”“师恩如海”“君子德风 山高水长”……这些题写来自友人和学生，近则写于尹老百岁前后这几年，远则可以追溯到半个世纪前。

纸上墨迹早已风干，往事却在时光里留驻。他兴致盎然地介绍这些字画的来历，说到某幅作品来自某位学生时，声音和神情都透着一种为人师的幸福。他还用手电照亮那些老照片，一边让我细看，一边回忆他早年参加学术活动、会议时的情形。

落座后，他按照我事前发来的提纲准备作答。我注意到，他把问题和回答要点都打印出来了，纸页空白处还有手写的修改、补注。

“为了这次采访，尹老师认真准备了两个晚上。”尹老的老伴儿朱老师有些心疼地说，“他这人呐，100多岁了，做事情永远那么认真。”

在第42个教师节即将到来之际，在这间被历史感环绕的客厅里，我们谈了很久。面对一位103岁的师者，有太多东西都值得好好聆听。

“选择当老师，干了一辈子，从未后悔”

新重庆-重庆日报：是怎样的契机，让您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尹从华：说来有些话长。我出生在璧山，后来随着父亲到了重庆城里。我从小爱读书，大学期间，除了认真学习专业课程，还特别喜欢传统典籍，早、晚自习都在朗诵《诗经》《楚辞》和唐诗宋词，以及《史记》《汉书》的名篇。

1947年获得法学学士学位后，由于成绩优良，我被学校推荐，在南京工作了一年多。在这期间，我目睹国民党贪污腐败、民怨四起，意识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于是自请遣散，1949年回到重庆从事文教工作。

这个决定，成为我一生中最为重大的转折。

1950年，我在高中同学、好友，时任团市委负责人廖伯康的帮助下，受邀进入重庆复旦中学校任教，成为一名光荣的新中国人民教师。

新重庆-重庆日报：所以您与人民教育事业的不解之缘始于1950年。

尹从华：是的。我在复旦中学当过初中、高中班主任，任语文教研组组长、副教导主任等，还曾在《重庆日报》上发表文章《班主任要对学生全面负责》。

▲班主任尹从华（前排左二）与复旦中学高22班同学毕业留影。

1956年我被评为重庆市优秀教师，同年8月，我在优秀教师代表大会上发言，交流语文教学经验。

后来，我被调到重庆教师进修学院任讲师，讲授中国现代文学。1979年，我到重庆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直到1989年退休，退休后又返聘了3年。

教书育人还真的是我这辈子最热爱的事情。《左传》里“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的“三不朽”，一直是传统知识分子追求的目标。我相信文教事业是百代相传的事业，我选择当老师，干了一辈子，从未后悔，这份职业也给了我很多尊重和荣誉。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从教一生，如何理解教育事业？

尹从华：教育是一项社会活动，是一门科学。它首先要塑造学生美好的心灵、高尚的品德，教他们学会做人；同时要启发学生的心智，传递知识，教他们把知识转化为独立思考、实际操作、开拓创新的能力，从而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教育是一项不朽的事业。

最难忘的经历与《重庆日报》有关

新重庆-重庆日报：在您漫长的从教岁月里，最难忘的教师节是哪一年？

尹从华：每年的教师节，我都感到快乐幸福。要说较为难忘的年份，可能有这几个。

1993年教师节，重庆召开了一个盛大的优秀教师表彰大会。我当时已退休好几年了，有幸被邀请出席。我同老伴儿还一起去照相馆拍了艺术照，她毕业于兰州大学，也当了很多年中学老师。这是我和老伴儿第一次拍艺术照，印象很深。

▲1993年教师节，尹从华与老伴儿第一次拍了艺术照。

还有2018年教师节。那年，民进重庆市委会授予我“最美民进教师”称号，我感到十分光荣。

2024年的教师节尤其难忘。那年8月27日，看到中央电视台“中国文艺”栏目播放王勃的《滕王阁序》诗文，展现了多姿多彩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我倍感振奋，写了篇观后记。承蒙重庆日报《两江潮》副刊编辑青睐，在教师节当天刊登出来了。同一天，《两江潮》还发表了我的学生、四川省作协副主席罗伟章写的散文《尹老师》。我和学生同一天在《重庆日报》副刊上发表文章，非常值得纪念。

今年教师节之前，承蒙重庆日报记者来访，听我这个百岁老头讲讲为师经历和感悟，我也非常荣幸。教育部8月份印发了《关于做好庆祝第42个教师节有关工作的通知》，我注意到，今年教师节主题是“大力弘扬教育家精神，共筑尊师重教风尚”。

新重庆-重庆日报：在您的教育生涯中，最难忘的经历是什么？

尹从华：第一件，与你们《重庆日报》有关。20世纪80年代，我从沙坪坝乘坐公交车，再换乘过江轮渡，到南岸区给市职工大学南岸中文班的同学讲授中国现代文学，教学效果很好，深受同学们喜爱。1984年5月14日中午就餐时，我边吃饭边解答职工学生的提问，这一幕被学生拍了下来。当年5月21日，《重庆日报》第二版刊登了这张照片，图片说明还写道：年已花甲的重庆师范学院讲师尹从华，不辞辛劳地奔波于各区县到业余学校讲课。这张照片对我鼓励很大，一个人只要好好做事，就会被党和人民看到。

▲1984年5月14日，尹从华在市职工大学南岸中文班上课，中午与学生一起吃午餐。该照片刊登于《重庆日报》1984年5月21日2版。

第二件，是被我的学生们称为“永生难忘”的一堂课。20世纪80年代，有段时间，我要把因为出去开会而耽误的课给学生们补上。那是1982年12月1日晚上，我在1109大教室给中文系81级学生补现代文学课，突然停电了，教室里一片漆黑，学生们喧闹起来。课还没补完，没灯也能上课，我大声说道：“我们在光明的时候要阔步前行，在黑暗的时候也要摸索前进！”漆黑的教室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学生安静下来后，我继续讲课。

半小时后，讲课告一段落，我又说道：“人生的道路很漫长，很艰苦，你们要学会忍耐、坚持，要相信光明必定到来。”话音刚落，教室的灯骤然亮起，一片光明，又是掌声雷动。

直到现在，来看望我的学生还常常提起，说那堂课让他们受益匪浅，那些话永远激励他们前行。

“学生有出息，老师就高兴”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教过的学生都说，您的教学极富特色，比如，上课从不带讲稿，能够背诵《子夜》等等。

尹从华：加上3年返聘，我在重师前后工作了13年，在这期间我一边讲课，一边编写教材，从中文77级、78级、79级一直教到90级。我还利用业余时间给职大、电大、夜大授课，校内外学生以及社会各界评价的确都还不错。

很多人都问过我，为啥上课不带讲稿？我说，这不重要。如果带了讲稿，却照本宣科，那教不好学生；如果不带讲稿，又不认真钻研，那也教不好学生。

我不带讲稿，是因为我对教材早已烂熟于心。诗词歌赋都有内在的逻辑规律，找到了规律就能记忆，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以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些都是真理。教材里选的文章，我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才能“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我大学时的系主任讲课喜欢旁征博引，手舞足蹈，充满激情。潜移默化，我的教学方法也深受他的影响。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的学生罗伟章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接受我们采访时回忆起重师求学岁月，特别深情地谈到了您当年的课堂。

尹从华：青出于蓝，冰寒于水。我有不少学生在学问上、事业上都超过了我，罗伟章是我的得意门生之一，他获奖之后那篇采访我读到了，印象很深。他说，他最感念的，是在重师校园遇到的那些或有学问之美，或有个性之美的老师们。他说到我的课堂，“不是在讲课，而是在欣赏，是在沉醉……最动人的讲课方式，是先向内，再向外，如此，向外的，就有了内在的体温和刻骨的体悟”。

“先向内，再向外”，是教育心理学的说法。身为老师，首先要有家国情怀，要忠于职守，熟读教材，把自己的思想感情融入作品，跟人物同频共振，先感动自己，再把自己的感动分享给学生，感染、熏陶、潜移默化。

新重庆-重庆日报：说起学生的时候，我看到您的眼里在闪光。

尹从华：我就是一个做了一辈子老师的人，学生就是我最大的财富，学生有出息，老师就高兴！

2023年我满百岁，重师文学院举办了“尹从华教授教育教学思想座谈会”，我的好多学生都来参加了，这是我百岁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这些年，对于教育其实我还有些自己的体会和思考。社会上，英才毕竟是少数，更多人是“平才”“凡才”，我觉得把天下的“凡才”教育成英才，让“凡才”也能更好地为国家服务，这才是我们教师最大的快乐。

我还想说，教师要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学习之，就是要倡导师生相互学习、共同提高。屈原在《橘颂》里说“年岁虽少，可师长兮”，韩愈在《师说》里也讲“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都是强调要向学生学习。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也是社会的发展规律。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对现在的青年教师、青年人有什么建议和期许？

尹从华：青年时期是人生中很美好的时间段，身心健康、活力满满、朝气蓬勃、壮志云飞，如旭日初升，江河始流，是一个人充实自己、完善自己、服务社会、服务人民的美好时期，一定要努力学习、多读经典、知行合一，要实践躬行、开拓创新。

我期盼广大青年教师要思考如何弘扬教育家精神，如何为教育强国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我用这段话与大家共勉：明素志，惜英姿，正当时，莫迟疑，齐奔驰，迎朝晖，愿无违，共芳菲。青春因磨砺而出彩，人生因奋斗而升华，珍惜当下，莫负韶华！

“AI时代，我虽老了也要与时俱进”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桃李满天下，被学生们尊为“大先生”，那您如何评价自己？

尹从华：我做得还不够，我还要努力！

但我知道自己的优点，就是人老心不老，永远保持赤子之心，保持学习的劲头，永远追求进步。用一句话来总结我这一生，那就是：活到老，学到老，工作到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现在在学习什么“新技能”？

尹从华：比如AI啊。你看，准备采访时打印的这些资料，就有AI的功劳，我也在与时俱进。我和老伴儿都是20多年前学习的电脑，现在我们打字、上网、用微信都不输你们年轻人，靠的就是学习啊。

▲尹从华用电脑打字：教师节快乐！

我每天都要读书、写日记。我从1979年到重师讲课开始，每天必写日记，至今已经写下130册左右了，堆了满满一个橱柜。日记内容涉及家事、国事、天下事，宾客往来、读书心得、人生感悟、生老疾病、油盐柴米，悉在其中。

日记是我生活的真实记录，是我个人的生活史。写日记可以提高写作能力，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保持自省、自律，提醒我防微杜渐、保持晚节，提高道德修养。

我过去爱写长篇论文，退休后喜欢写小诗小文。写了许多四言、五言、七言的新格律体诗，但求真情实感，大致押韵，不计平仄、对仗，少些格律的拘束，自由自在、淋漓尽致地表达心灵的感受。“枯藤老树发新芽，心血浸润绽春花。老当益壮赤子情，黄昏夕照媲朝霞”，哈哈，好玩吧！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的养生之道是什么？

尹从华：很简单，记好一个十六字诀：天天学习，天天休息，天天用心，天天开心。还有一首小诗：百岁不稀奇，人人皆可期。养生又养心，勤善须坚持。

▲养花是尹从华的一大兴趣爱好。

新重庆-重庆日报：我很好奇您的微信名为什么叫“我是一片云”？

尹从华：说起来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用了20多年的QQ网名。那时我70多岁，也喜欢上网跟年轻人聊天，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青春。

云，有卿云、庆云、祥云、瑞云，这些是吉祥的云，也有乌云、黑云这些不太好的云，我这片云，来自《尚书大传》记载的上古诗歌《卿云歌》。这首诗的第一节大家都比较熟悉，“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古人认为，卿云是祥瑞之喜的象征，而日月光华普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生不息。我希望我是一片云，一片卿云，一片能带来吉祥的云。

我这一生，经历过许多困苦，但始终记得屈原《离骚》所说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始终面向未来，努力奉献，积极作为，在百岁高龄，我迎来了晚晴，我乐享晚晴。

（本文照片除署名外，均由记者赵欣、实习生刘名扬拍摄或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