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村长大的孩子,几乎都有一张被桑葚染紫的嘴。
外婆家后院有一棵桑树,长得不直,树干上有很多结节,看着不太美观,但是结出的桑葚却是村里最甜的。
每年桑葚由青转红,再由红变紫,最后变为黑色的时候,就是馋嘴的我们最爱的时节了。
表妹玲玲比我小几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爬树比在城里长大的我灵活多了。
她从不走“正道”,踩着墙角的鸡窝上到猪圈棚,再从棚顶跳到桑树枝丫间,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树下的大黄狗都看傻了。我一般都是老老实实去搬梯子,外婆常笑骂:“弄坏了梯子打断你的腿!”

▲成熟的桑葚紫中带亮。新华网发(杨志国 成航/摄)
桑葚已经熟透了,紫中带亮,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玲玲骑在树上,挑最大的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表姐接住!”
我站在梯子上,一串串桑葚掉下来,有的砸在我头上,有的落在地上。我赶紧用衣服下摆兜着,没过几分钟,白色背心上就染上了紫色,好像被泼了紫色墨水。
我们吃得正甜,直到外婆在屋内喊道:“两个小鬼头,留点给我做桑葚膏!”
下来一照镜子,我俩都吓了一跳,嘴唇、舌头、牙齿、下巴都是紫黑色的,活像两个小怪物。
不行了,洗不掉了!
更着急了——我妈最不高兴我弄脏衣服了。
外婆端着一盆井水走过来,用肥皂搓了好长时间,衣服上的紫色才变淡了一些,但是嘴唇还是紫的。她又从灶膛里挖出一把草木灰,兑上水让我们含在嘴里漱口。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紫色逐渐消失了。
我问道:“外婆,你怎么知道草木灰可以用来洗东西?”
“你妈妈小时候吃得多,脸都发紫了,像个包公一样,那时我可没少用草木灰给她洗。”外婆说完就笑出声来,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张开后好像一个黑洞。
那年暑假结束,我回到城里上学去了。临走时玲玲塞过来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是一把晒干的桑葚。她说:“表姐,你想喝的话就泡水。”我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下泪来。
长大之后,我在城里工作,回去看外婆的时间少了。如今,外婆已去世多年,玲玲一直住在老家。
有一年回去,我看到老桑树还活着,但是更加苍老了,也没有结果。玲玲摆脱了儿时的稚气,变得温柔稳重起来,笑的时候还是有着甜美的虎牙。
“表姐,你还记得吗?你的背心变成紫色了。”
“怎么不记得呢?妈妈还打了我,说背心是新的。”
我们一起大笑。她忽然说:“其实那一年我并不是无意间砸到你,我是故意的,把你的衣服弄脏,你就不敢回去了,我希望你能多待一段时间。”
我愣住了。当年的她很小,但挽留我的心是那么真诚而又执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玲玲发来一条信息:“外婆还在的时候,每年桑葚成熟都会给你留一瓶桑葚膏。”
窗外月光很亮,像那年我弄脏那件背心的颜色,上面的紫色已经洗不掉了。
紫色染在衣服上,也染在心里,洗不掉的是童年,是外婆的爱,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