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筱宋来信,是我在新兵连收到的第一封信。
新兵信多。稍有空时,新兵们便会埋头写信,写给父母、写给师长、写给亲友、写给恋人。
信写好,在信封盖上红色的“义务兵免费邮戳”三角章,投进邮筒,然后开始计算回信的日子。
那时,只要通信员从邮电局取回报纸邮件,盼信的人自会一拥而上,“有我信吗?”一旦收到信件尤其是亲人的家书,收信人便如获至宝、洋洋得意……那时车马慢,时光缓缓。有鸿雁千里传书,新兵的相思之苦便可烟消云散。
我当兵后寄出的第一封信,自然是写给父母,内容不外乎报告当兵的行程,把一路上见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不厌其烦地告诉爹妈。第二封信,写给了在武汉念大学的筱宋,内容是把我当兵的消息,传递给要好的高中同学。
我与筱宋是“发小”。发小功课好,考上了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我因为偏科只得接受落榜的现实。父亲说当兵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高考不是人生唯一。我言听计从,穿上了军装。
在信中,我用记叙文的方式告白发小,“离开宜昌兵站后,我们登上了‘江渝号’运兵船。夜色中,船过葛洲坝、入南津关,茫茫大海一样的西陵峡,出现在眼前……”其实,人生第一次走出县境,真实的大海是什么样子,我压根儿不知道。
大约两周过后,筱宋的回信,翩翩而至,“亲爱的学友,你可知道,当你穿上威武军装的时候,我正在纪南城遗址实习,田野里捡陶片呢。而且几天前,我们在老师带领下,游览了宜昌三游洞。按时间推算,你与战友们航行长江过三峡的时候,我正在三游洞中与三苏对话……”读着发小的回信,高考落榜的滋味又在心头泛起,我自责,流泪。
因为筱宋的来信,我记住了地名“三游洞”,连猜带蒙,想象了“三游洞”的样子。上世纪80年代,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和搜索引擎,更没有AI,手边也找不到任何关于三游洞的宣传资料。
我在心底里许下愿望,一定要像发小一样,去三游洞走一走、看一看。
后来,船行川江,来来往往。人在旅途,匆匆前行。记不清多少次江上行船路过南津关,也曾经留宿宜昌九码头等船,却始终没有找到涉足三游洞的机会,哪怕近在咫尺。
时过境迁,筱宋大学毕了业,分配在省考古研究所,开始了他的考古事业。而我,从军大西南10余年后转业。光阴倏忽,40年过去。
丙午之春,我终于放下了尘世间的忙碌,与家人驱车千里,抵达三峡坝区观光。第一站就选择了三游洞。
为着40年前筱宋信中描写的地方,我要亲眼看看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样子,与我想象中的情境基本吻合。
波涛汹涌的下牢溪江边,峭壁上长满杂树芳草。脚下石板小径蜿蜒。悬崖上数通摩崖石刻,诗词题字或清晰如初、或风化模糊。古装人物塑像伫立,与后来者打着招呼。三游洞,得名于唐人白居易、白行简兄弟与元稹的前三游,盛名于宋人苏洵、苏轼、苏辙父子的后三游……信手在手机上搜索,满屏皆是三游洞的来龙去脉,弹跳出铺天盖地的游人观感。
妻与儿对此了无兴趣,匆匆一瞥,即往江上的游船扬长而去。我因了40年前一封信,岂能走马观花、到此一游?
浩荡江风在耳边鼓荡。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虔诚走进狭小如斗室的三游古洞,品读石壁上那些长短句,欣赏那些五花八门的古语今词和书法作品,心境却如洞中已然枯萎的钟乳石,始终无法激起情感的涟漪。
三游洞,不就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古溶洞么?
是此时的潋滟春光,让我倦怠?是走过千山万水之后,对眼前景物见惯不惊?还是老之将至意难平而看淡洞中风景?当年,风华正茂的发小驻足此地,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拍照、打卡,了却一桩心事。时间尚早,我静坐洞中石凳,沉思、默想、发呆。我不想,也不愿把携家人游玩三游洞的消息告诉远方的考古学家。红尘滚滚,大家都忙。
仰望三游洞穹顶,我向洞中站立的石人像微微一笑,挥手作别。然后轻松爬山,走过至喜亭、楚塞楼、古军垒、张飞擂鼓台……从山顶上下来,青春一去不复返的愁绪,在心头潜滋暗长。
一封信,40年。等待总是让人牵肠挂肚。一朝了却心头愿,却是愁肠百结,换来并不轻松的心情。
人呵,能有几个4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