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选结果正式揭晓,“外卖诗人”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成功摘得诗歌奖。
本届鲁奖被认为是新大众文艺的里程碑。
与王计兵一同获奖的,还有同样出身基层的“钻工诗人”张二棍。与此同时,学者卓今也凭借评论著作《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斩获理论评论奖。
本届鲁奖评选,彰显出当代文坛多元包容、扎根人民、直面现实的崭新气象。
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凌孟华表示,王计兵是一个新时代涌现出来的扎根人民生活、紧扣时代脉搏、顺应大众文艺潮流,并形成自己鲜明个人风格与明显创新色彩的诗人,“他的获奖,是热爱的荣光,也是时代的回响。”
重庆市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重庆文学院院长张兵认为,本届鲁奖获奖作品在题材选择上呈现两个特点——
一是聚焦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体现出文学对时代命题的主动回应。
二是展现了大文学观下题材的多元包容,首次明确将网络文学等新兴类型纳入评选范围。
“这两个特点体现了文学对时代使命的担当,也反映出文学越来越多元和开放。”
张兵称,写作者们要走出书斋,坚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深入现实题材创作。
在巴渝大地上,同样活跃着一批新大众文艺写作者,90后“理工男”林檎和“辣妹子”谭建兰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两位。
林檎穿行山城市井,于菜市场、公交站、保安亭捕捉人间传奇;谭建兰扎根渝东南山乡,在泥土、村落间书写乡村变迁。
诗意不一定在远方的星空。埋首人间,在烟火与乡野的深处,自有文学生长。
巴渝大地上,新大众文艺正乘风起舞。

林檎,90后,理工男,自由撰稿人。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散见于《人民文学》《收获》《当代》《花城》《十月》等。曾获“伏笔计划”首奖、第十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第十三届储吉旺文学奖。2026年,首部中短篇小说集《药师变》出版。
“网络上流行一句话叫‘被看见’,是这样的,当我们都还籍籍无名的时候,希望写作理想能够被看见,其实无需夸赞也不必安慰,看见本身或许就是我们继续书写的全部力量……”
白T恤、黑框眼镜、皮肤黝黑、剪得极短的头发,林檎的外表似乎更接近他“理工男”的身份。
7月20日上午,中国作协“作家朋友,欢迎回家——作家活动周”活动在京启幕,全国各地38位中青年作家齐聚一堂,来自重庆的林檎作为作家代表发言。
从“素人写作”到斩获“伏笔计划”首奖、第十届华语青年作家奖,林檎用了10余年时间。
林檎是一位“新重庆人”。1993年出生于湖北房县的他,读小学时痴迷数学,立志要解决古希腊三大几何难题之一——三等分角。他甚至将自认为有重大突破的图解刻在石头上,埋进一个洞穴,期待未来被考古工作者发掘出来。
初三上学期学完二次函数后,青涩少年突然发现自己做不了数学家。在“改变世界”的梦想破灭这件事上,他郁闷了挺长一段时间。但他仍然喜欢理工科,读了长安大学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
林檎文学上的起步,是在临近高考时。
彼时,同学都在紧张备考,他对自己大概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很清醒,反倒轻松起来。一天,他第一次走进学校的图书馆,发现一本《西方现代派小说选》,“从这本书里,我头一回知道《百年孤独》,也大概知道小说是怎么回事。我凭空想象着这部巨著,眼前浮现出一座深宅大院,台阶上布满青草痕。这样的想象,对我极具吸引力。于是,当教室里挂出高考倒计时,我则一下子抓住高中时代的尾巴,写了两三篇或许算不上小说的东西。”
“蜿蜒的河面上,几支桨打破了宁静。”这是林檎写下的第一篇小说的第一句话。小说的名字叫《箜篌演义》,回头来看,林檎觉得它有点故弄玄虚。
可十几年前那几支桨板荡起的波纹,至今仍在回环往复。
大学里,林檎一边学习机械类的学科知识,一边开始大量阅读并持续写作。一位学长带他在书架上认识了余华,“《在细雨中呼喊》应该是帮助我建立小说观的作品。”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2016年,大学毕业的他来到重庆,在一家单位的宣传部门从事摄像工作。
这一干,就是10年。
工作繁忙,他依然利用业余时间写作,用他的话来说:“生活向你展示强力的时候,别拿头硬顶啊,你就拿它们在自己这里兑换一些缓释剂。”
林檎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装着他从高三开始到现在正在创作的小说,每一篇都有编号,目前编号已经到了132。
用一个文件夹来存放自己的稿件,林檎说,这似乎是个关于“积攒”的个人癖好,电影票、火车票、马拉松号码布,他都喜欢把它们攒起来,会有一种统计上的乐趣。“时光流逝,容易遗忘,它们更像是在标记我的人生。我相信一切书写终将被看见。”
他的写作方式也很“理工科”,就像车间造机器,先看看仓库里有什么材料,然后下料、车零件、组装。有时候甚至不是从头到尾线性书写,而是想到某个场景就先写下来,然后进行连接组装。有时甚至先想好了大结局,再往回倒着写。最后调试质检,就算完成。
成名作《药师变》是这个文件夹中的第89篇,写于2022年3月。2024年,《药师变》从1455篇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获得《鲤》杂志“伏笔计划”首奖的三篇作品之一。

“伏笔计划”的评选采用全程匿名编号参赛制度,所有投稿经初筛后隐去作者信息,以编号形式提交评委。这为许多寂寂无名的写作者提供了机遇。
评委对《药师变》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部作品是“融合类型文学与严肃文学特质的实验作品”。
而这篇小说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林檎多年前的一次大足石刻之游。
彼时,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林檎去了大足石刻一个相对来说人迹罕至的点位,在那些孤独的洞窟,他见到不少没有头的石刻造像。
返程路上,他的想法就开始一路狂奔:那些造像的头都去了哪儿了?其间发生了什么?短篇小说《药师变》就这样诞生了。
《药师变》获得“伏笔计划”首奖之后,林檎的文学之路似乎开始“开挂”,他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文学期刊上。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经历了漫长的投稿、被退稿过程。究竟被退稿了多少次?林檎说,在“海投”尝试中计算退稿次数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完全数不过来。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写、继续投。
2025年,凭借短篇小说《张黑女》,林檎再获殊荣,斩获第十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短篇小说奖,令他更受瞩目。
有评论家表示:多年以后,但愿读者还能记得,2025年,有一位叫林檎的少年“横空出世”,从此走向了文学的远方风景。
今年4月,林檎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药师变》由“号角NewFolder”出品、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格非、路内、曹保平、张悦然、孔亚雷、黄昱宁等名家联袂推荐。
全书由7篇中短篇小说构成。故事背景设定于一座多雾、多梯坎、多江风的江城,主要人物多为守庙人、保安、殡仪馆乐手、养路工等寻常职业者,描绘了他们在逼仄街巷与陡峭地形间遭遇的荒诞与执念。
林檎偏爱那些存有执念的人,想要从菜市场、公交站、小区保安亭里发掘出“伟大的传奇”。他写过机场的驱鸟员、小区保安队队长、景区小卖部售货员、兼职网约车司机等,“我相信通过这些群像可以塑造一座城市。”
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董晓可认为,林檎的小说有着对平凡生命的温暖书写。《药师变》中的乔山,为世俗财富与地位浮生幻想缠绕,一度产生轻生念头,却在一碗热面、一场大雪中,感受到了生命的温度;《背锅儿》中的老雒,驼背、被人嘲笑,却用最纯粹的善良与仗义,守护了一个孩童的童年世界……还有诸多城市角落里的普通人,他们有挣扎又有坚守,陷入绝望又怀揣希望,在尘埃中坚守尊严与爱意。
林檎笔下的“江城”其实融合了很多地方的特点,主要是他湖北的老家县城、神农架林区,当然也有重庆。
来渝10年,他差不多可以说一口标准的重庆话了。近年来,他尤为切身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坡坎巷陌、火锅美食、麻辣鲜活的市井语言,都为他的写作提供了丰厚土壤。

▲生活中的林檎喜欢跑步。图片来自网络截图
在林檎看来,文学作品亦可通过“山城空间”,折射人性的起伏。“目前我还不敢说自己是用文字书写重庆,而是用文字追赶重庆。”
今年春天,林檎辞掉上了10年的班,在自我介绍中,他也将“业余写作者”更换成了“自由撰稿人”。

▲林檎的作品发表在文学期刊上。图片来自网络截图
他说自身的经历只是个例,工作与写作也未必就是相互矛盾的,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
他在短视频里见过新生儿的抓握反射测试,“难以想象那么小的两只手,会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我想我也找到了自己掌握生活的抓手,那就是写下去,一句接着一句。”

谭建兰,土家族,1968年出生于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中益乡,农民企业家,石柱三红辣椒专业合作社理事长,重庆谭妹子金彰土家香菜加工有限公司董事长。2023年出版长篇小说《瓦屋村》,展现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伟大历史成就,入选“新时代乡村阅读季”首届“乡村振兴好书荐读”图书书单,获第三十二届“东丽杯”梁斌小说奖。
“还是想写诗,写烈日下挥汗的农人,还是写小巷谋生的市井,写眼前连绵的群山,还是写那棵风雨中孤独的小树……”7月的石柱暑气蒸腾,谭建兰凝望着满目青峦,一如往常更新个人微信公众号,推出新写的随笔。
“石柱的谭妹子文武双全,真棒!”一位读者在留言区留言。
用“文武双全”来形容谭建兰,再合适不过。
她脚踩泥土,深耕农业,带领乡亲们增收致富;她舞文弄墨,创作出36万字的长篇小说《瓦屋村》,书写一个乡村的时代变迁。
谭建兰的父亲是石柱中益小有名气的文人,遇到红白喜事,乡人们会请他写祭文喜歌。
“小时候我不太听得懂他们在唱什么,但是觉得韵律很美。”父亲可以说是谭建兰最早的文学启蒙者,甚至每天早晨洗脸时,他也会编一段《洗脸歌》,小妹子一边听着欢快的童谣一边洗脸,心里美美的。
上学后,谭建兰遇到的几位语文老师都给予了她莫大的鼓励。
文星龙老师总是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给她和班里的孩子们读童话书。那些奇妙的故事,在她的心底种下了文学的种子。
向光涛老师常常把她的作文作为范文在班上读,表扬谭建兰把放学后着急回家的心情写得很生动。
另外一位叫王洪秋的老师则对谭建兰说:“你的作文写得好,就是字写得不好,不过你也不要气馁,高尔基的字也写得不好。”
这让小建兰对文学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初中毕业后,谭建兰便跟着哥哥姐姐外出闯荡做生意。生活奔波劳碌,她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文学梦。可但凡有空,她总会挤时间读书。
一晃就是近20年。2003年左右,谭建兰开始做辣椒生意。那个时候,从重庆主城回石柱大约需要6个小时的车程。她一般会在上车前在车站买两本书,一本《意林》或者《读者》,一本《故事会》。有了书的陪伴,漫长的路途仿佛也变得充盈生动。两本书看完,也就到站了。
看到感人的文章,谭建兰会泪流满面;怕被人看见,她就用书遮挡着脸。
奔波谋生的日子里,那些文字成为这个“辣妹子”难得的精神慰藉。
日复一日收货送货,一趟趟来回奔波,谭建兰的石柱三红辣椒专业合作社就这样一步步办起来了。
2017年冬,响应石柱县委、县政府的号召,她计划到桥头镇的瓦屋村种植脆李。
初到瓦屋村时,天上“沙沙”地下着雪,满山焦黄的巴茅草挥舞着白色的扫把形花卉在寒风中颤抖,青翠的松柏镶嵌在这片焦黄里。
这个画面给谭建兰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后来她将这个场景写进了自己的长篇小说处女作《瓦屋村》的开头。
在瓦屋村,她带领着乡亲们种植脆李。几年下来,乡亲们种脆李获得了收益,参与的热情也越来越高。
谭建兰也越来越热爱瓦屋村这片土地,“这里山美水美,连名字都那么有韵味,太值得书写了。”这时,她心里的那个文学梦悄悄苏醒了。
因为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也没有写小说的经历,最初,她希望由有文学功底的人来“操刀”。可是,几位到过瓦屋村的作家却“没什么感觉”。
没有人写,就自己上!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闲暇时也写点小短文,谭建兰决定自己来写这本小说。
这一写,就是5年时间。白天在地里忙碌,夜里在灯下码字。没有创作大纲、没有人物传,谭建兰写《瓦屋村》采取的是“土”办法。她设置了主要人物刘冬麦,但是刘冬麦遇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在写作中按需要临时出场。
初稿完成后,谭建兰自己又修改了三十几遍,石柱土家族自治县(简称“石柱县”)民间文艺家协会的文友们也热心地提出修改意见。接到文友通过电话或短信发来的意见时,她常常兴奋得睡不着觉。

2023年5月,36万字的长篇小说《瓦屋村》由重庆出版社出版发行,旋即引发各方关注,入选“新时代乡村阅读季”首届“乡村振兴好书荐读”图书书单。
小说以石柱县桥头镇瓦屋村为主要叙事场景,展现了瓦屋村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过程中,人们的思想、物质、精神面貌发生变化的过程。
《瓦屋村》中的刘冬麦,骨子里有着山里人的倔强,不怕吃苦,敢想敢干,性格泼辣,很容易让人与现实中的谭建兰对应起来。

对此,谭建兰说,《瓦屋村》是从刘冬麦的视角去展现辣椒产业的发展历程,“这些内容八成写实两成虚构。我把辣椒产业的发展作为主线,是希望更多的农业创业者能从中吸取经验和教训,少走弯路。”
“毋庸置疑,这部小说在写作技巧上略显稚拙,或许正因为如此,一种天然的纯朴和清新才更加沁人心脾。”重庆市作协原主席陈川在为《瓦屋村》所作的序言中写道。
小说用原汁原味的渝东南方言讲述故事,也引发读者的阅读兴趣。生动幽默的语言,俗语、歇后语等的运用,让小说生活气十足,充盈着一种活泼泼的山野之趣。
如今,谭建兰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盐井溪》也即将出版。这一次,她把时间设置在了上世纪80年代,仍然是写乡村,讲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后的山乡巨变。
和瓦屋村一样,盐井溪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名。此前,谭建兰一直犹豫小说中是否使用真实地名。
今年年初的一天清晨,她突然想明白了:“我创作的目的是记录那些奋斗的过程,为了地方的发展。隐去地名,不符合我的本意。”
她希望通过《盐井溪》,让大家对石柱更熟悉。就像有一年她在黄河边上看到“风陵渡”这个地名,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后来,她想起来了,那是《神雕侠侣》中郭襄对杨过一见钟情的地方。
“《烟火人家》(后更名为《盐井溪》)不能跟《神雕侠侣》这样的作品比,但我对地方发展的情怀不会比金庸先生少,在此,我为自己鼓个掌!”在那天自己的公众号里,谭建兰这样写道,“我的家乡我来推介,在这个清早所做的决定,终于回归了本心。”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