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报艺文志·口述】中国积极心理学发起人彭凯平:活出心花怒放的人生
2025-02-28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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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凯平,生于1962年,198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后留校任教。1997年获得美国密歇根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后任教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系。2008年5月起受聘清华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和首任系主任。现任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院长、清华大学学术委员会委员、国际积极心理联合会(IPPA)以及国际积极教育联盟(lPEN)中国理事、中国国际积极心理学大会执行主席。
春寒料峭,江风略带几分清冷。2月23日,午后1点过,嘉陵江畔的重庆大剧院,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市民。
人们满怀期待,为“聆听”幸福而来——1个多钟头之后,清华大学心理学教授彭凯平,将登上重庆市全民阅读品牌活动“陆海讲读堂”,带来一场有关幸福生活的演讲。
彭凯平,清华大学心理学系首任系主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系终身教授。他是中国积极心理学发起人,也被公认为“中国最有资格谈论幸福的学者”。
电视、报纸、网络……在你所知道的所有媒体上,他几乎都出现过。他借助影像和文字侃侃而谈,一遍一遍,一点一点,让积极心理学、福流等理念,渗透进亿万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社交媒体的发达正让他愈发炙手可热。
他当然是学识渊博的大学者,但初次见面,我感觉他更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邻家伯伯,不但毫无架子,而且亲切得好像随时都可能从兜里掏出糖果递到你的手中。
那种松弛又不失严谨的对谈是智慧的,有启发性的,让人如坐春风。
“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历史不长,引入积极心理学也不过才十来年,但它对现代人非常重要。所以我愿意多做一些事情,比如今天的演讲,还有你们的采访,通过宣传让我自己之于他人的积极意义被更多人体验到,用我的知识去更多地造福社会,从而为更多人带去积极影响。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演讲前在采访间,他笑着对我说。
▲“陆海讲读堂”活动现场,彭凯平与读者们分享相关知识。记者 齐岚森 摄
他始终面带笑容。每一个因为对幸福的追寻而知道彭凯平的人,对他的笑容一定不会陌生。那笑容极富亲和力、感染力,令人愉悦,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的确很爱笑,也很喜欢在课堂上教学生笑。有的人可能说,笑嘛谁不会啊,还用人教?其实啊笑也有真假之分。真的笑,牙齿会露出来,嘴角和颧骨上提,眼角会收缩。”
于是,我想起他曾经多次提及的心理学术语——迪香式微笑。他说,那是由人脸部的嘴角肌、颧骨肌和眼角肌3块肌肉共同“配合”展现出的最美笑容。“当这3块肌肉同时用力时,展现出的笑才是发自内心的笑。发自内心的笑才是真笑,真笑会让你感受到澎湃的福流,进而与幸福相拥。”
“澎湃福流”也是彭凯平的微信昵称,头像里,他近乎标准的迪香式微笑清晰可见。
春夏秋冬又一春。
在这个重庆的早春,他在“陆海讲读堂”播撒下种子,帮助观众更好地感受福流涌动的幸福和温暖。
我相信,他的心里一定盛满了一整个春天。
首次与福流邂逅
“那是无法描述的幸福感受”
新重庆-重庆日报:“福流”是您学术研究中的重要关键词,我们知道它过去也被译为“心流”,您为何坚持要把它译为“福流”?
彭凯平:简单来说,福流是一种因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而产生的快乐心理体验,源自美国心理学家米哈里的发现,他起初命名为Flow,我们中国的心理学家一度把它翻译成“心流”,也就是心理的流动。我回国之后决定把Flow改译成“福流”,主要有三个理由。
一是中英文发音接近,符合信达雅的标准;第二,我发现咱们中国人在汉武帝的时候就创造出了“福流”这个汉字组合,当时流行东方朔的卜卦,有一卦叫做福流卦,可惜失传了。这卦讲什么,我们今天不知道,但“福流”这两个汉字已经在中国古代典籍中沉睡2000多年,我不甘心这么好的一个概念继续沉睡下去,决定把它引入现代生活;还有一个原因,你可能也发现了,福流明显有中国文化的韵味,而心流,一看就是外来的概念。
福流本质来说是一种积极的心理。虽然心理学源自西方,但我始终认为,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个描述福流的应该是中国哲学家庄子,他讲的庖丁解牛,就是一种福流体验。
所以我建议大家以后多说福流,不要说心流或者Flow,因为它确实是我们的祖先创造出来的概念,能够完美地去描述人类的幸福的极致体验,一种沉浸其中、如痴如醉、醍醐灌顶的感觉。
▲活动现场。彭凯平教授与观众们分享相关知识。记者 齐岚森 摄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回国后将积极心理学引入中国心理学界,不遗余力地传播福流理念,连微信名也是“澎湃福流”,那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福流的邂逅吗?
彭凯平: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还在上中学,我是湖南岳阳人,家在洞庭湖边,离岳阳楼不远。我的母校是岳阳一中,那是恢复高考的1977年。
有一天,我做班级板报做到很晚,当我结束任务回家经过老师办公室时,偶然听到里面正放着世界名曲《溜冰圆舞曲》。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古典音乐,这首曲子给我的震撼之大简直无法描述,我想着怎么会有如此美妙让人幸福的天籁之音?
后来,我做积极心理学研究,才明白,当年这种让我如醉如痴、物我两忘、神游天外的内心丰盛感,就是“澎湃的福流”,它是幸福的一种极致状态。
▲“陆海讲读堂”·重塑AI时代的生活掌控力活动现场。记者 齐岚森 摄
新重庆-重庆日报:一次偶然的音乐享受带来了一次难忘的福流体验,听上去似乎很玄。其实也有一些声音对以福流为代表的积极心理学感到不理解,认为它是心灵鸡汤,对此您怎么看?
彭凯平:首先我想说明一下,心灵鸡汤在全世界的其他语言里都是正面的,好像唯独在中国有了贬义,这一点值得玩味。
的确,积极心理学是一个全新领域,1997年才第一次被提出来,它提出要关注、研究人内在的积极力量去提高幸福感。
积极心理学是科学,科学的第一要务就是真实,包括真实的实验、方法、数据,来不得虚假,要实实在在的研究证据。
然后我们来看所谓的“鸡汤”。“鸡汤”它只是一种说法,不可操作,没有指导实践的意义,而科学最重要的就是可操作性。
比如心理学家研究幸福,我就不能只是讲孔子说什么,孟子说什么,而是通过实证,指导你怎么去做就可以把这个幸福体现出来。福流是可以感受得到的,读书、跳舞、唱歌、听讲座,手不释卷、心潮澎湃的巅峰体验,都具备可操作性。
第三,积极心理学可以学习,而心灵鸡汤主要靠悟,悟是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像王阳明先生龙场悟道,坐在那突然就想明白了,大部分人是悟不出来的。
我们科学讲究循序渐进地学习,一步一步地去成就,还有大量经验可以借鉴,这都跟心灵鸡汤不一样。
心灵鸡汤本身不是坏词,只是现实中一些人可能容易被“心灵砒霜”迷惑,比如职场斗争哲学、学术界丛林原则等等,全是毒化我们心灵的一些砒霜,既不正确,也没有科学依据。
积极心理学就是要把这些砒霜逼出去,让心灵鸡汤真正滋养心灵,引导我们追寻幸福。
误入心理学之门
“一堂红学讲座让我豁然开朗”
新重庆-重庆日报:1979年,您不到17岁就以岳阳理科状元身份考入北大心理学系,但似乎这并非您的本意,您甚至一度考虑转系?这中间有怎样一段经历?
彭凯平:40多年前我们对心理学一无所知,当时报考的物理学系和地球物理学系,因为刚刚发生过唐山大地震,我立志要研究地震,甚至还自制过简易地震预测器。
后来我和父亲跑去北大招生处询问,才知道那年北大心理系恢复招生,我因填了服从调剂,就被分到了心理学系。
我们抱怨说完全不懂心理学是干嘛的。招生老师也不懂,只说心理学跟物理学都是理学,一字之差而已,后来发现差太远。所以入学后,我郁闷、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大一的普通心理学期中考试刚及格。那年冬天,我考虑转系,一天夜里,我偶遇了红学家周汝昌先生的一场讲座,他提到,学术界对曹雪芹原本的《红楼梦》到底写了多少回、高鹗的后四十回是不是狗尾续貂等问题争论不休,花费了无数时间和精力,但其实一个简单的数学思路就可以证伪:中国文化素以“九”为极致,九九归一,《红楼梦》每九回讲一个故事,九九八十一回叫作大归元,所以曹雪芹真正的《红楼梦》应该只有八十一回。
周先生的治学方法让我豁然开朗,我认为这就是科学理性的思路,因为,就连红学这么主观、没有定论的话题,都能被老先生说出一个科学规律来,相比之下,心理学还更自然科学化一些,那我也可以把理工科的特长用到心理学上。
我很快端正学习态度,成为班上年龄最小,进步最快的学生,毕业时学校给我的评价是“进步神速”,让我留校为给研究人格与临床心理学的陈仲庚教授做助手,我坚定了选择。
我后来从事心理测验教学研究,是国内该领域最早的学者,1988年出版了《心理测验》,这是国内第一本心理测验学的教科书。
▲“陆海讲读堂”·重塑AI时代的生活掌控力活动现场。记者 齐岚森 摄
新重庆-重庆日报:1997年,您在美国取得博士学位,并成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首位华人心理学教授,2008年,您选择回国重建清华心理系,这些选择背后有何故事?
彭凯平:回国与清华领导几次赴美力邀,以及周先庚(中国实验及应用心理学的奠基人、中国心理学会的主要发起人之一)先生之子捎来父亲的遗愿,希望我帮助清华恢复心理学系有关。我想我最后听从了“心灵的呼唤”。
拿到博士学位那年,我收到了康奈尔等美国15所大学的教职录用通知书,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给出了10万美元年薪,这在当时非常丰厚。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校长田长霖教授对我说,“你应该做一个有历史意义的人,做有历史意义的事,做别人做不了的事……你有机会成为世界名校伯克利成立130年以来的第一位华人心理学家。”
田长霖教授恰恰是伯克利历史上的第一位华人校长,他打动了我,由此华人学者任教伯克利心理学系也开了先河。
2008年,我在伯克利已获终身教职,但总觉得还有理想没实现。
这一年清华校领导来美邀我回去重建清华心理学系,那时福特公司也开出百万美元年薪希望我出任大中华区负责人。
我的美国导师建议,“人的生命有限,若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做出特别有意义的、让自己兴奋且念念不忘的、别人也承认的事,那就超越了一切,最有意义。”
而且,周先庚先生之子也捎来父亲的遗愿,周先生是清华心理系最后一位系主任,1952年院校调整时并入北大,我在北大也曾当过他的助手,他希望我回国帮助清华大学复建心理学系。
最终,我回到祖国。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出任清华重建心理学系后首任系主任,当时有怎样的工作计划?
彭凯平:一方面,我计划利用清华大学的工科优势做科技心理学,另外就是做积极心理学。
当时积极心理学是一个全新领域,1997年第一次被提出来,它关注人类幸福感,研究人内在积极的力量。
我注意到中国心理学有一个明显的生物化、经济化、病理化倾向的阶段,我认为应当改一改,要更加关注和研究如何提高人的积极倾向和心理潜能。这是社会需求,也是学科的范式转移。
这就需要引入积极心理学,让它生活化、科技化、中国化和普及化。
用积极心理直面问题
“我也有遭遇网友攻击的时候”
新重庆-重庆日报:尽管我们知道很多提高幸福的方法,但现实中不少人的幸福感似乎偏低,您怎么看?
彭凯平:不幸福的原因,主要还是社会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以前都是大家庭,衣食温饱,就很幸福,现在我们多是小家庭,甚至有些人孤独地在大城市生活,城市化、工业化对人的心理影响很大。
第二呢,生活中行动太少,人是动物,天生是要动的,动产生积极的能量和体验。现在人们喜欢坐着、躺着,甚至躺平,不利于我们对幸福的感受,甚至对心理带来负面影响。
所以我经常讲,中国人应该动起来的,这个动不是说爬喜马拉雅山或者跑马拉松,而是要走出家门,走向社会,走向人间。
这也说明为什么重庆是一个好地方,幸福指数高,以前说爬坡上坎让人却步,但当你的生活中多一些爬山,多一些交友,你多跟人在一起,这就是一种动起来的经济的能量。
第三,生活中太多人喜欢攀比。以前的人主要跟身边的人比,我比他多5块钱,日子就过得好,就很舒服。现在社交媒体发达,我们还要跟一些毫无关系的人比。
社交媒体上常常冒出一个年轻人一年赚一个亿,那其实你本来一年赚10万块就很高兴,现在看到有人赚一个亿,比较带来的落差就很容易带来不开心,媒体大规模渲染也造成了社会心态的变化。
还有就是科技的干扰,以前我们可以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现在我们得看手机,得去上网,才能学习、工作和生活,这就是我们被虚拟的生活所控制了,这都是大问题。
很多事情我们可能改变不了,比如国际局势等等,绝非普通人能够改变的,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既然这些生活方式让我们变得不开心,那就改过来,我们就能变得开心。
这也是我们积极心理学在做的事情,它是研究人类美好生活的科学,好好生活,就会开心,不开心的东西更多可能来自外部,那么我们就要从内部去建设自己,向内寻。
▲“陆海讲读堂”活动现场,彭凯平的书很受读者欢迎。记者 齐岚森 摄
新重庆-重庆日报:作为研究幸福的心理学家,您平常会感到不幸福吗?
彭凯平:会会会!我当然有啦!
任何人都有情绪波动变化的时候,比如说我现在做一些自媒体,有时候打开留言,一堆攻击谩骂:你的观点是“心灵鸡汤”、你在毒化我们心灵、你讲的话没有用、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个大学教授根本不了解民间疾苦等等。那么我作为一个人,我怎么会没有感觉呢?我肯定很难受嘛、很别扭嘛,甚至很委屈嘛,也会不幸福。
那我怎么调节呢?有及时调节,也有后续的认知调整。
及时调节就是每当感觉不舒服、不痛快、很别扭的时候,深吸3口气,不要一股火气上来做一些冲动的事情。
我遇到问题总是告诫自己,别急别急,深吸3口气,如果气不够的话,再抚摸一下自己的膻中穴,让自己平稳一下,给自己安慰:哎,别急别急,慢慢地。
然后呢,还可以转移注意力,对吧?我去看一看窗外的白云啊,湖水啊,孩子的笑脸啊,灿烂的阳光啊,这些对情绪有很大的帮助,不让它失控。
后续的认知调整,就是要想看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说啊,是不是有误解啊?
慢慢我就发现,很多人天天在网上骂我,为什么?这是他的生活方式啊,他没有别的事情干,他只能看我的东西,然后留言发飙。
后来我还遇到一些骂我的人,过来抱着我说彭老师我是你的粉丝!我天天看你的视频!我说你是不是天天骂我?他说骂我只是想让我轻松一下……
你看,人家骂你,说明他关注你,人家关注你了,说明你对他有影响,有意义。
所以我这么一想,觉得能够让人骂几句,也是造福他人,让他人开心,这样一想,我也就很开心了。
▲彭凯平部分著作。
新重庆-重庆日报:您跟重庆有何故事?在很多调查评选中重庆都是一座幸福指数很高的城市,您对此有何观察?
彭凯平:我跟重庆的渊源很深,首先是跟西南大学有多年的学术合作和交流,西南大学心理学系“鼻祖”、首任系主任,心理科学研究所首任所长黄希庭先生,他也是我北大的学长。
当年在美国伯克利加州大学做访问的时候,我是负责接待他的专家,西南大学如今是中国心理学重镇,跟黄老的贡献密不可分。20多年来,我也多次来到重庆讲学、访问。
我跟重庆的缘分还在于清华有很多重庆学生,我曾担任清华社会科学学院院长,每年都要探访各地校友,我至少来过重庆看望过校友3次。
清华跟重庆结下这么好的师生缘,不但因为重庆孩子学习好,而且在于他们愿意扎根基层,服务西部,作为清华老师,我感谢重庆。
另外,我们跟重庆的九龙坡、长寿等地政府有长期合作,包括开发中国城市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的标版、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合作等等。所以我跟重庆的渊源是非常深厚的。
这些年,重庆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我记得在每一次幸福城市评比中,重庆一定是位居前列的一批城市。
我自己也曾做过幸福城市的大规模社会调研,这个研究是基于老百姓的声音展开,通过实证来反馈,以及大数据分析,提出中国幸福城市的客观标准。在这套民间的调查系统里,重庆每次都能排在前10位。
我还和央视有个合作,叫做幸福美好生活城市调查,也是根据幸福科学的一些指标,以10万人为样本展开。
记得有一年重庆排名第一,那年本来在重庆有个颁奖仪式,我因为教学任务很重,没有时间过来。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来重庆做这个活动,一定亲自来,把它做得红红火火。
重庆确实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地方,我相信福流能在重庆人心中蓬勃生长。祝愿每一个人都能活出心花怒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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