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墙斑驳,字迹遒劲。
9月17日清晨,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南腰界红三军司令部旧址旁,一群来此研学的中学生围站在土地庙的土墙前,仰头凝视墙上的《共产党十大政纲》——黄墙黑字,历经90余年风雨,有些笔画虽已经模糊,但字迹依然苍劲有力。

▲酉阳县南腰界镇红军街拐角,墙上留下了当年书写的《共产党十大政纲》。记者 尹诗语 摄/视觉重庆
有学生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描摹“推翻帝国主义国民党政权”几个字。指尖滑动间,时光仿佛倒流——
1934年的一个午后,同样是这面墙。一名年轻的红军战士站在条凳上,一笔一划在墙上写着……
土墙无言,时光流逝,不变的是这片红色土地上代代相传的红色基因。
1934年,贺龙、关向应率红三军进驻南腰界,在余家桶子宅院设司令部,建黔东特区,播撒革命火种……
如今,同一片田畴、同一座祠堂、同一条红军街,红色故事不再仅仅陈列于旧址展馆,而是化作研学步道、富硒稻田、民宿灯火、村规民约……
南腰界以红色资源为本、以农文旅融合为路、以共同富裕为目标,走出一条“红色引领+绿色发展”的革命老区振兴之路。
红色资源赋能
老百姓吃上稳定“旅游饭”
1934年10月27日,酉阳南腰界猫洞大田,人声鼎沸。
红二、红六军团召开盛大的会师大会,8000余名红军将士齐聚田间,欢声震彻山谷。会上宣布红三军恢复红二军团番号,两军统一指挥、协同作战。次日,部队挥师入湘西,发动湘西攻势,有力策应中央红军战略转移。
当年承载会师荣光的田野,如今成了红色研学的现场课堂。
“我们以红军遗址为核心,打造‘走红军路、访红军旧址、听会师故事、重温苏区岁月’精品研学线路,开发现场党课、苏区情景教学、红色主题团建等产品,承接机关党建、学校研学、企业团建,源源不断把客流引到这里。”南腰界镇副镇长甘红光介绍,南腰界同步谋划红军大学沉浸式项目、红色实景演绎,让研学从“看展板”走向“临其境”。

▲酉阳南腰界镇红三军司令部旧址,不少游客前来参观学习。记者 尹诗语 摄/视觉重庆
游客来了,红利优先留给本地村民。
南腰界镇南界村村民杨涛,借着红色研学热潮,改造自家民居开办“云上红村”民宿。
“前些年村道狭窄、会车困难,游客常常望山止步。”杨涛介绍,如今当地在保留原生青碎石路面的前提下,将主干道由3.5米拓宽至5.5米,增设12处会车点、60盏太阳能路灯。
道路一通、客流渐旺,每逢节假日、研学旺季,杨涛的民宿常常满房。杨涛已不再依靠山地耕作的微薄收入,实现了在家门口稳定增收。
南腰界还逐步盘活红军街,红色民宿、土家风味餐馆、红色文创小店在街上次第开张;农特产品展销中心集中展示富硒大米、油茶、土蜂蜜、高山辣椒……
曾经世代居于高山、取水艰难的冉隆光,搬迁到场镇后,抓住红色旅游机遇开办小型旅馆,搭配经营配套生意,家庭年收入稳定在8万元左右。

▲酉阳县南腰界镇南界村,中国工农红军二、六军团南腰界会师大会纪念亭。通讯员 何立双 摄/视觉重庆
农文旅融合
推出“红色研学+”特色发展项目
1934年,红军在南腰界建立苏区后,在南腰界、唐家溪、大坪盖、龙池建立乡苏维埃政权,成立谷担会,没收土豪田地,分给无地少地农民。
“当年共计2000多亩土地分到农户手中,老百姓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甘红光介绍,“分田分地”,是红军对老百姓最实在的承诺。
90余载岁月流转,这片曾为红军供给军粮的沃土,如今继续以富硒良田承载富民使命。
重庆羽红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罗春,扎根南界村深耕本土粮油产业。他深知南腰界富硒土壤得天独厚,加之这片稻田曾为红军供应军粮,有着独一无二的红色底蕴,于是立足本土资源,规模化打造200余亩富硒水稻基地,纳入“酉阳800云稻米”直供体系,注册打造“南腰界香甜坝大米”品牌,把红色底蕴转化成市场竞争力。
“我们的生产全程引入无人机飞防、机械化收割,用标准化、智慧化管护稳住稻米品质,让山地种粮告别‘靠天吃饭’。”罗春还为全村2000多亩水田进行义务飞防。
目前,南界村已建成894亩富硒大米基地,村合作社推行“五统一”全链条服务:统一供种、统一配肥、统一技术、统一管理、统一收购。
2025年,基地直接带动451户农户增收150余万元,村集体经济收益16.8万元,同比增长57%。
南腰界镇现有水稻种植面积1.3万亩,亩产稳定在850斤以上,年销售210万公斤,年产值1250余万元,带动近7000名村民务工增收;同时连片发展油茶、高山辣椒、经果林,构建水稻为主、多元特色产业并行的格局。
在南腰界,研学团队瞻仰完红军遗址,可走进艺术稻田体验农耕、认购稻田,感受“红色研学+田园体验+农产品认购”的特色发展项目。
推动乡村善治
一枚银元映照下的清廉村居新图景
1934年深秋,南腰界村民罗碧英家的土坯墙缝里,藏进了一枚银元,那是一名红军战士硬塞给她的“药钱”。
初到南腰界,战士们水土不服,染上痢疾,听说罗碧英家有治痢疾的土方药酒便上门求助。罗碧英见这些衣衫褴褛的军人秋毫无犯,还帮着挑水扫地,便端出自家酿制的红薯米酒给了战士们服用。
几天后,战士登门道谢,付米酒钱。罗碧英执意不收,红军战士掏出一枚银元,硬塞进她手里:“大娘,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在当时,那枚银元能买30斤大米,可罗碧英一辈子没舍得花。红军走后,她悄悄把银元塞进墙缝,用黄泥封死。直到去世后,家人才遵从她的遗愿从墙缝里取出银元,无偿捐献给国家。
90余载光阴流转,银元表面已经氧化,可那道“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光芒,从未在南腰界褪色。
南界村建起以“银元故事”为核心的干部廉洁教育机制。每年新干部上任,第一课就在旧址屋檐下,刘佐根等老党员为大家讲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清廉初心,把展馆里的故事搬进干部心里;每季度开一次“初心对标会”,村里要花产业资金、要推新项目,先对照银元故事逐项检视;每月固定“走访日”,村干部挨家挨户上门拉家常,听意见、找问题。
2026年初,南界村谋划修产业路,土地调整牵一发动全身。村党支部书记把大家召集到院坝坐下,先讲银元的故事:“当年红军再难,也不拿群众分毫。这份公道与诚信,就是咱们办事的准则。”三轮协商下来,村民们主动让地、还帮着优化路线,工程顺利开工。
2021年换届以来,南界村“两委”干部实现零违纪投诉,村级事务决策群众满意度达95%。
人居环境整治同步在南腰界实施,红军街、传统民居统一风貌管控,污水管网、庭院微美化、垃圾分类落地,村落既保留苏区历史质感,又宜居宜游。
在南腰界,革命老区的红色资源,不只是观光资源,而是成为了精神资源、品牌资源、治理资源。
硝烟早已远去,红色薪火不息。武陵山间的南腰界,正以新时代的振兴实践,续写当年红军“让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初心答卷。
红军故事>>>
大坝祠堂之战:
为保护百姓 红军十余天围而不攻
1934年8月,贺龙带着红三军主力攻打贵州淇滩的国民党驻军,南腰界苏区里,只留了少量伤病员和游击队员看家。
消息传到了团总冉瑞廷耳朵里。他是南腰界一带的大土豪,手下有百十来号团丁,平日里催租逼债、横行乡里。红军刚来的时候,他吓得带着家眷和团丁躲进了贵州的深山。听说红军主力走了,冉瑞廷胆子又壮了起来。
“机会来了!”冉瑞廷拍着桌子对儿子冉崇侯说,“把人拉回去,把那些穷鬼和留守的红军,全给我收拾了!”
当天夜里,冉崇侯带着200多名团丁,摸回南腰界。留守的红军伤病员和游击队员寡不敌众,有的牺牲,有的被迫撤进山里。团丁们挨家挨户搜,抓了不少给红军送过粮、带过路的乡亲。
消息传到淇滩前线,贺龙只说了3个字:“往回走。”部队连夜急行军往南腰界赶。第二天拂晓,红军就赶回了南腰界。
冉崇侯带着团丁和抓来的上百名乡亲,一起躲进了大坝祠堂——这是冉家的宗祠,墙高两丈、厚三尺,大门包着铁皮,四角还有碉楼,易守难攻。团丁们在墙头上架着枪,碉楼里的机枪露着黑森森的枪口。
红军迅速完成了包围。机枪架好了,迫击炮也对准了祠堂大门,战士们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冲进去。
贺龙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祠堂里的动静,“你们看,墙头上露出来的,不光是团丁的脑袋,还有老百姓。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娃娃。”
所有人都知道,枪炮一响,冉崇侯跑不了,可老百姓也得遭殃。
沉默了片刻,贺龙说道:“围起来,不许打。我们红军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要是为了打这伙团丁,把老百姓也搭进去,那我们和国民党、和冉瑞廷有什么区别?宁肯晚打十天,也不能伤着一个老百姓。这是命令。”
命令传下去,战士们虽然心里着急,但没有一个人含糊,把大坝祠堂团团围住,却一枪不发。
围而不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祠堂里有存粮,有水井,团丁们撑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可老百姓跟着遭罪,怎么办?
红军想了个办法。白天,战士们对着祠堂喊话,劝团丁投降,也告诉里面的乡亲们:红军不打你们,你们想办法出来,红军保证安全。晚上,红军暗中派人联络祠堂里的群众,告诉他们侧门防守薄弱的位置,教他们趁夜分批溜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围困到第十天,祠堂里的粮食快见底了,水井也快干了,团丁们人心惶惶,对老百姓的看守也松懈了许多。
到第十一天,能跑出来的老百姓都跑出来了。剩下的,都是冉崇侯的亲信团丁。
9月12日深夜,总攻打响。红军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摸到墙根下,搭人梯翻进了祠堂。团丁们本来就军心涣散,被红军一冲,登时乱了阵脚。有的缴枪投降,有的四散逃命。
冉崇侯见势不妙,带着几个亲信从后门突围,往山里跑。刚跑出去没多远,他就被埋伏在外面的红军游击队当场击毙。(记者陈维灯整理)
记者手记>>>
红土之上 初心有声
站在南腰界土地庙前,我伸手摸了摸那面写着《共产党十大政纲》的土墙,粗糙、温热,像一位老人的手掌。
90余年前,红军战士站在条凳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这些字。这些字,被乡亲们用黄泥糊住、用性命护住,穿越战火与岁月,一直留到了今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南腰界的红色,不是刷在墙上的颜料,不是写在展板上的文字。它是糊在标语上的一层黄泥,是藏在墙缝里的一枚银元,是代代相传的一句“红军讲公道”。它活在杨涛的讲述里,活在罗春手里的无人机里……在南腰界,“红色基因”从来不是抽象的。它就是一个老人守着旧址讲11年的坚持,就是一个村议事不偏不倚的公道,就是一片稻田里清清白白的账目,就是一群孩子接过话筒继续讲下去的接力。
当夕阳把红军街的石板路染成金红色,几家民宿的灯陆续亮了起来,厨房里飘出饭菜香。街边的空地上,几个孩子追跑打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90余年前,红军在这同一条街上挑水扫地、分田分粮;90余年后,人们在同一片土地上种稻子、开民宿、讲红色故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红土之上,初心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