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玮
日前,“行古道・揽古寨・登新高”重庆梁平古蜀道寻踪活动启幕。活动以“荔枝古蜀道觅踪”“千年古驿道探脉”“滑石古寨古禅道探索”为三大主线,串联梁平历史文脉与自然风光,为沉寂的古道注入新的生机,也让“诗路银河”这张千年文化名片重回公众视野。
梁平古称梁山、都梁,素有川东孔道、夔子咽喉之称。这是川东连接汉中、荆楚的陆路枢纽,交会荔枝道、川中大路、川东大路,其中蟠龙蜀道为千年古驿道核心段落,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汉代。这条古道东起银河桥,西接凉风垭,境内绵延约三十里,是川东与汉中茶盐贸易主通道,历代文人墨客多经此道入蜀。
若说梁平是“川东之咽喉”,蟠龙古道险峻的银河桥至百步梯段便是咽喉要冲,全长近二十里,因全域地处蟠龙镇银河村辖区,故又称银河段。壁立千仞的悬崖间,峻峭石梯盘曲而上。这里不仅风光旖旎,更积淀着丰厚文人诗情。
雄关锁川东 赵云屯兵处
古道深藏蟠龙山脉腹地,山高谷深,崖壁陡峭如削,天然形成易守难攻的关隘。
三国时期,刘备西进夺蜀川,从南浦(今万州)弃船上岸,沿陆路穿越川东山地,蟠龙古道是其行军的重要通道之一。据《梁平县志》记载,为保障大军通行和粮草运输顺畅,刘备派赵云在古道附近的夫马坝屯兵戍守,留下木华城遗址,为这条古道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三国印记。当地村民说,小时候听祖辈讲,夫马坝一带曾发现数十个人工凿成的石槽,为饲养马匹所用,至今遗迹清晰可见。
距赵云屯兵蟠龙1400年后,张献忠入川,三进梁山就有两次途经此地,且在此发生过激战。明代中书舍人涂原正归乡居梁山,召集乡勇扼守蟠龙蜀道百步梯险隘,布防滚木擂石。张献忠率军自银河桥入沟、仰攻百步梯,涂原亲督兵勇居高临下,终击退来敌。张献忠部被迫后撤。十年后的1644年正月,张献忠率水、陆大军30万人,从湖南岳阳第五次入川,先后攻占巫山、奉节,二月抵达万县。因长江水位骤涨,他便指挥部队从陆路西进,自分水至福禄,攻克梁山守军赵荣贵部,再从百步梯翻越东山,攻入梁山县城北门。当地文史专家介绍,古道一些险要地段至今仍可见当年防御工事遗迹。
蟠龙古道的军事意义,不仅在于天然险地,更在于千年积淀的完整防御体系。这些深藏于史书与民间记忆的往事,为古道增添了厚重的军事底蕴,也成为研究中国古代西南军事防御、交通攻防的珍贵实物见证。
摩崖留墨韵 蜀道映文脉
百步梯古道旁的崖壁上,“天子万年”摩崖石刻静静矗立,历经近五百年风雨洗礼,字迹仍清晰可辨,气势不减当年。它是古道文化最鲜明的标识之一。
这方石刻刻于明嘉靖癸巳年(1533年)。时任湖广按察司副使的张俭旅居梁山,恰逢皇帝诞辰,挥笔题于驿道崖壁。石刻采用正楷书体,一个字宽高约一米,笔锋刚劲有力,结构规整严谨。这方石刻古时礼遇极高,民间流传“行人到此,武官下马文官下轿,顶礼朝拜”的说法,足见其尊崇地位。后来,当地百姓为守护这份敬意,在百步梯旁修建万年寺,香火延续数百年。这里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成为承载信仰的文化圣地。
岁月流转,百步梯古道崖壁石刻日渐增多,成为文人墨客抒情言志的重要载体。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三任梁山知县的学者符永培,题写“蜀岭雄风”刻于崖壁;道光三年(1823年),湖南文人胡瀛路过梁山,登临百步梯时被古道险峻与山水奇绝震撼,题写“蜀道难”,书法刚柔并济、力透崖壁,与李白千古绝唱《蜀道难》遥相呼应,为古道增添了人文气息。
千百年来,当地蓝靛、桐油、年画等经古道输往境外;蟠龙贡茶历时近200年,由万年寺僧人南章献于朝廷;古道旁还曾有白兔亭、天子殿等古迹,留下诸多诗赋;“斗大黄荆”作为古树名木,如今仍枝繁叶茂,部分古迹遗址尚存,诉说着过往历史。
诗魂绕银河 诗人赋清欢
南宋时期,文坛巨擘陆游与范成大,皆因仕途辗转踏上梁平蟠龙古道。古道的雄奇风光与厚重人文打动二人,他们挥毫泼墨留下诸多佳作,为“诗路银河”添就浓墨重彩的一笔。
爱国诗人陆游曾任职夔州通判,管辖范围涵盖梁山军,与梁平渊源深厚。乾道八年(1172年)初,他途经梁山时写下5首诗,其中《蟠龙瀑布》流传最广。彼时他攀登蟠龙百步梯,见瀑布飞流直下,写下“远望纷珠缨,近观转雷霆”名句,既描绘瀑布奇景,又借山水抒怀,暗藏奔赴前线、收复中原的报国壮志。
与陆游齐名的范成大,是宋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遍历名山却为蟠龙瀑布震撼,写下“银汉来从左界天,天风吹浪落苍巅”的名句,将瀑布比作银河倾泻的天水,兼具磅礴气势与俊秀之姿,更盛赞其为“天下瀑布第一”,足见喜爱之深。
诸多文人墨客亦为古道留墨。北宋书法家、宰相张商英题词赞蟠龙瀑布“水味甘腴,偏宜煮茗,非陆羽莫能辨”;南宋孙应时入蜀途中作《梁山刘制参园亭》,描绘了银河桥至长店子一带的田园景致;理学家魏了翁《过飞雪亭》以“仆夫流汗马止舌”“十里阴风寒人发”,生动刻画百步梯的险峻、瀑美与风寒,画面感十足。
双桂堂开山祖师破山海明,在修建双桂堂前曾居蟠龙山万年寺,留下多篇咏蟠龙诗作。《蟠龙瀑布》道出世事短暂、山水永存的禅理,与弟子丈雪同游时的诗句更衍生出“丈雪”之名。朝鲜诗人徐原本专程来访,留下《白兔亭看瀑布》名篇;清代吴承礼《蟠龙瀑布诗》写尽瀑布雄奇,李以宁《夜宿银河桥》勾勒古道行旅之景,无不为“诗路银河”增色。
明清至今,无数名士被古道景致吸引,留下上百篇(幅)诗词、碑文与题刻。正如梁平学者所言“一卷都梁诗史,半卷藏在银河”,这些作品或赞山水、或抒愁思、或叹变迁,为古道注入浓郁诗意。“诗路银河”之名实至名归。
古道焕生机 山水启新篇
近现代交通快速发展,蟠龙古道逐渐被杂草掩埋,只剩瀑布流泉诉说着往昔繁华,成为老一辈人的记忆。
所幸近年来,借文化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东风,当地党委、政府对百步梯等古道进行修缮,青石板路、崖壁石刻等得以保留,最大程度还原古道历史风貌,让这条沉睡千年的古道在青山碧溪间重获新生。
梁平古道研究者曹天宇表示:“蟠龙古道银河段,既是军事要道、政令通道、商贸廊道,也是文化交流之路、诗情画意之路、和美乡村之路。其资源禀赋,在梁平300多个行政村(社区)中,可谓首屈一指。”这番话精准道出古道的多元价值——不仅有实用功能,更有深厚文化底蕴,是梁平宝贵的文旅资源。
蟠龙古道贯穿海拔230至700米的峡谷高山,这里行过蜀将赵子龙的兵卒、跑过南宋陆放翁的坐骑,拂开历史云雾,三国征战的烽烟、盛唐驿路的马蹄声、脍炙人口的宋人诗篇、川流不息的明清商贾,还有圣旨、政令、邸报、家书及南来北往的货物,皆在此留下印记。古道在《四川通志》《蜀中名胜记》《方舆胜览》《夔州府志》《梁山县志》《古今地名大辞典》等典籍及中国古代交通史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蟠龙古道、“诗路银河”,是历史馈赠梁平的宝贵财富,犹如一部厚重的史书,每一页都镌刻着岁月印记,沉淀着文化记忆。翻开它,雄奇的山水、璀璨的人文、动人的故事皆鲜活浮现,跨越千年与今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