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去小程序里看直播，就能去门店领鸡蛋，用积分换东西。”

“花几万元买60多盒蜂胶，是为了身体好，不给子女添麻烦。”

“工作人员不会骗人的，这些保健品抢都抢不到，很多姐妹都买了。”

近期，不少读者向潮新闻·钱江晚报反映，家中老人被私域电商直播“套路”了。从免费领鸡蛋、打卡兑积分，到直播间低价抢购……不少老人掏出养老钱，高价购买成本低廉、功效夸大的保健品、理疗器械等，而子女苦于劝说无果、投诉无门。

根据读者提供的线索，连日来潮新闻记者在杭州、宁波、绍兴等多地进行了暗访调查。

老人在直播间花十万元买保健品

子女去线下门店却无法退款退货

▲一位受害老人的房间内，藏着几十盒未拆封的保健品。记者 黄望巧 摄

“我婆婆买了几万元的保健品，还办了4万元的会员卡。结果发现都是低劣产品，根本不值这个价，可这些保健品相关资质样样齐全，我们压根找不到对方诈骗的证据。”

杭州市民小元的遭遇，是众多陷入老年私域直播“消费陷阱”家庭的缩影。家中老人通过线上私域直播间前前后后花费近10万元购买各类保健品，子女得知后前往线下提货门店维权，却被告知无法退货退款。

“老人明明被骗了，为什么维权这么难？”近几个月来，小元接连尝试报警、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拨打12345政务服务热线等，却收效甚微。

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钱雪慧分析指出，针对老年人的私域直播消费陷阱，隐蔽性特征十分鲜明。“一方面是经营主体极度隐蔽。这类直播从不走公域流量，大多依托微信群、密码专属直播链接等私密渠道开展交易，外人难以察觉，甚至连直播机构的真实名称、运营主体都无从查证；另一方面是交易方式明显异常。主播往往引导老人通过陌生的第三方链接、私人支付码付款，或是采用货到付款且不提供正规电子发票的方式，刻意不留下完整的交易记录，让消费者后续维权缺乏直接凭证。”

私域直播业内专家王晓（化名）则补充了更多现实痛点，他表示，这类消费陷阱的维权难点，还体现在主体割裂、门店短命、证据易失和维权主体意愿偏低等方面。很多时候，线下提货的门店与实际运营直播的公司并非同一经营主体，一旦发生纠纷，双方便互相推诿，将消费者当作“皮球”；那些线下门店往往存续时间极短，可能三五个月就人去楼空，等老人和子女发现问题时，早已找不到负责人；线上交易时，老人通过支付码、直播间小黄车等方式付款，没有与实体机构对应的正规交易凭证，一旦被对方拉黑、维权群被解散，所有交易痕迹都可能消失；更关键的是，不少老年人因碍于面子、缺乏维权意识，自身维权积极性极低，往往只有子女在为老人的遭遇奔走，维权的人力和精力都十分有限。

“免费鸡蛋”诱导老人进入私域

“围猎”从线上延伸至线下

▲3月6日，杭州凤起路上，一家新开业的私域直播线下门店前，门店工作人员正在引导老人下载直播App。记者 黄望巧 摄

为摸清涉老私域直播的运作模式，记者在多地展开了实地走访调查。

在杭州市拱墅区，一家涉事线下门店被包装成生鲜超市，以免费领鸡蛋为诱饵，诱导老人下载“奈购优选”app并加入门店群。工作人员每天在群里对老人嘘寒问暖，逐步建立信任后，便引导老人进入app观看直播。而直播间实则以“黎明优选”公司名义运营，直播中介绍产品并在购物车上架购买链接，但链接内并无任何产品详细信息，为后续消费陷阱埋下伏笔。

▲潮新闻记者在某私域直播间内以99元的价格购买到的保健产品，产品信息齐全，但厂家电话显示无法接通。记者 黄望巧 摄

在杭州市西湖区的一家门店的线上直播间，主播介绍一款名为“水飞蓟籽油葛根人参”的保健品时，大肆宣称其具有养肝护肝的显著功效。记者以99元的价格通过购买链接付款后，收到的保健产品外包装上，品牌及相关产品资质信息看似齐全，可在网络上却无法搜索到该产品的任何相关信息，厂家电话也无法接通。

记者调查发现，这些涉事的线下门店，表面上看毫无问题：不仅拥有齐全的工商经营资质，交易时也会提供产品说明书、收款收据，其所售卖的保健产品，也都能提供生产资质等合规的产品信息。但这看似正规的经营流程，实则是不法商家的精心包装，他们利用齐全的资质将消费陷阱伪装成合法经营，刻意打法律的“擦边球”。

“他们不直接从事诈骗，而是通过夸大、虚假宣传等方式让老人产生误解，进而完成高额消费。”王晓表示，也正因如此，许多老年人被诱导进行高额消费后，即便发现问题，也因对方“手续齐全”而难以追责，最终陷入维权难、退款难的困境，让隐蔽的私域直播成为专坑老年人的消费陷阱。

值得警惕的是，这类涉老消费陷阱已从线上私域直播，延伸至线下实体体验，形成了新的“围猎”模式。在杭州临平、绍兴越城等地，相关团伙在社区、农贸市场周边，租借几十平方米的小型场地，打着“健康养生馆”“健康服务中心”的旗号，以免费听健康讲座、免费体验理疗仪器为噱头，吸引周边老年人前往，进而在体验过程中夸大产品功效，诱导老人购买高价保健品及理疗仪器。

3月8日下午，记者在绍兴越城区一家名为“复高康康美中心”的店铺内看到，一间约40平方米的小屋内坐满了老年人，屏幕前有自称“专家”的人员正在开展所谓的“健康科普”，并同步引导老人现场体验理疗仪器。店内工作人员警惕性极高，记者刚进入小屋，讲座便立即停止，工作人员明确禁止拍照摄像，并当场将记者驱赶至屋外。据该店工作人员透露，类似的健康中心在该街区就有五六家，形成了扎堆经营的态势，波及范围极广。记者观察到，该中心单节讲座参与老人约四五十人，每节课时长约1小时，每日开设6~7个课时，以此计算，单日参与讲座的老年人可达300人次以上。

利用健康焦虑与情感空缺

打造“家人”人设突破防线

▲3月6日，杭州凤起路上，一家新开业的私域直播线下门店前，老人们正在排队通过下载注册app的方式领取鸡蛋。记者 鲁杰 摄

记者梳理发现，涉老私域直播的消费套路形成了清晰的三步闭环：第一步是线下精准引流，通过免费送鸡蛋、义诊、免费体验等小恩小惠，专门吸引老年人参与，进而引导其加入线上微信群；第二步是线上建立信任，在群内以“专家健康讲座”“老用户亲身体验分享”等形式，不断向老人灌输产品价值，逐步博取老人的信任与认可；第三步通过直播虚假诱导，最终引导老人进入专属直播间，主播在直播间内对产品功效、性能进行夸大甚至虚假宣传，层层诱导老人在合作商家处完成下单。

为了规避监管、掩盖痕迹，不法商家还设置了多重“隐蔽屏障”：线下引流阶段，门店明确限制参与人群为50岁以上中老年人，直接拒绝年轻人参与，从源头减少暴露风险；线上直播阶段，不通过正规平台开播，而是要求老人下载其自行开发的app，或通过群内专属小程序进入直播间，且直播间无任何回放功能，购物车内的产品也未标注完整产品信息，全程不留有效证据；收货提货阶段，老人需前往指定线下门店自提货物，无快递包装盒、无线上物流信息，彻底切断线上线下的交易痕迹关联。

杭州市拱墅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行政执法队副队长胡家扬介绍，这类涉老私域直播及线下讲座的套路虽已十分清晰，但监管执法仍面临三大核心难题。其一为取证难，不法商家通过设置入群审核、身份核验等多重“准入门槛”，将经营活动限定在封闭圈层内，行为极具隐蔽性，监管部门难以发现并固定现场证据；其二为定责难，商家刻意诱导老人通过私人转账、线下支付等方式完成交易，导致交易记录、支付凭证与商家主体信息严重脱节，难以形成有效证据链；其三为跨区域监管难，私域直播的销售链条涉及上游供应商、中间直播机构、线下经销商、技术平台方等多个主体，且各主体往往分处不同地区，调查取证需要多地监管部门协同配合，才能形成完整、闭环的证据链，执法成本高、协调难度大。

老人宁可信主播也不信子女

私域直播容易引发家庭矛盾

相较于经济损失，涉老私域直播陷阱带来的情感伤害与家庭矛盾更令人揪心。

杭州临平的黄女士向记者倾诉，母亲参加“健康讲座”后，老两口购买保健品花费了六七万元，家中堆满未拆封产品。她阻止父母并举报商家后，却遭到母亲强烈反对，老人甚至产生轻生想法，社区和民警多次劝阻也无济于事，家庭矛盾彻底爆发。

上海“00后”姑娘小橘也遭遇类似困境，55岁的母亲被直播间主播洗脑后，进入私域社群花费5万余元购买保健品，不仅将家人信息悉数告知对方，还在小橘维权时删除聊天证据，甚至扬言要断绝关系，让亲情陷入危机。

记者在采访中还遇到了有不法商家给采访对象发送威胁信息的情况，采访对象一度情绪崩溃无法进行正常交流。

业内专家表示，在被不法商家长期洗脑后，不少老人被骗后非但毫无察觉，反而极力维护对方，即便多方劝阻也难以改变其想法，最终引发激烈的家庭冲突。

老人宁愿相信陌生主播也不听从子女劝告的背后，是骗子精准拿捏了老年人的情感需求。舟山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普陀分局行政执法队队员张颂分析，骗子以“温情攻势”突破老人心理防线：打造“家人”人设拉近距离，在社群每日嘘寒问暖，让老人感受远超子女的关怀；还捆绑专属情感福利，以“家人专属优惠”获取信任，甚至用“完成业绩”“移出群聊”等方式施压，让老人为维系虚假的情感连接而被动消费。

浙江省社区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杭州市城乡老年精神心理关爱服务中心主任顾俊峰认为，老年人频频中招，本质是情感孤独、健康焦虑、数字素养不足的三重叠加。当下不少空巢、独居老人缺乏陪伴，对衰老和疾病充满焦虑，又因数字鸿沟易被话术蒙蔽，而不法商家正是用低成本的情绪价值填补老人的精神空白，完成商业收割。此外，老年人买保健品买到的不是产品，是一种对疾病和死亡的控制感，是在正规医院无法获取的心理需求。

因此，治理涉老私域直播乱象，绝非单纯的执法问题，更是关乎家庭关爱、社会治理的综合课题。

顾俊峰建议，子女应多给予父母高质量陪伴，耐心科普反诈知识、提升老人数字安全意识，用亲情筑牢防线；社区则需常态化开展反诈、维权和健康科普，提供正规养老与文化服务，挤压非法营销空间守护老人的养老钱与晚年幸福，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社会共治，唯有家庭、社区、监管部门同向发力，杜绝老人的情感与信任被利用，才能真正为老年人筑起安心的消费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