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戈壁滩，四望无涯。远远近近，但见一架架抽油机低头、抬头，再低头、再抬头。

人们习惯叫它“磕头机”。来到新疆克拉玛依，这是最容易辨认的城市图景之一。石油塑造了这座城，也让“油城”成为它最鲜明的标签。重庆人对克拉玛依并不陌生，曾经的重庆石油学校，今天的重庆科技大学，都为克拉玛依输送了大量人才。

不过，此次“创新智造看新疆”主题采访活动中，在克拉玛依采访途中，另一幅图景不断闯入记者视野：戈壁上铺开的光伏板，油井旁正在替代燃气的绿电，科技园里聚集的新企业，还有云计算产业园里高速运转的服务器……

▲9月1日，俯瞰克拉玛依未来产业科技园。图源：新疆日报

油，仍是这座城市的底色；算，正在成为它的新变量。

今年6月，重庆出台建设新型能源算力枢纽实施方案，明确深入实施“疆算入渝”工程，建设重庆（新疆）算力基地，构建跨区域共享算力体系。更早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发展改革委已经提出，推动克拉玛依、哈密等城市与重庆等地开展算电共建联动试点。

一端，是正在加快人工智能产业布局、需要更多绿色算力的重庆。另一端，是拥有丰富能源资源、正在从戈壁油城迈向算力新城的克拉玛依。

两座城市，或将被一条看不见的“算力通道”连接起来。一座因石油而生的城市，为什么开始“算”未来？它今天的变化，又可能给重庆带来什么？

不是离开石油，而是改变石油

从克拉玛依市区出发，在一望无垠的戈壁滩车行一个多小时，便到了新疆油田电力公司新油克拉玛依光伏一电站。

从一处高地往下望，只见巨大的光伏板，一列一行整齐排布，与随处可见的高压线塔，以及远处红色的、黄色的“磕头机”相映成趣。

据介绍，这里有6.7万多块光伏组件组成16个子阵。这个2023年并网发电的光伏电站，已经安全平稳运行两年多。

在克拉玛依，光伏早已不只是戈壁上的一道新景观。它正在进入油田。采稠油，需要大量蒸汽。井筒结蜡，需要加热。油气田运行本身，也需要消耗大量能源。过去这些环节高度依赖传统能源，现在，新疆油田把新能源直接嵌入生产过程。

比如，在稠油领域，国内首例双水平井SAGD电加热启动矿场试验已经推广至30个井组，国内首个稠油高温光热制蒸汽先导试验项目建成投产，集团首台蓄热电注汽锅炉投入示范运行。

在稀油井场，光伏又被用来给井筒电加热。一套光伏系统对应多个井筒，为油井清防蜡提供能源。目前，113个零碳井场已在新疆油田落地。新疆油田还提出，围绕稠油、稀油、天然气建设低碳零碳示范区，推动油气生产全产业链清洁替代。

这一变化颇有意思。克拉玛依方面介绍，他们并没有简单地给传统产业做一道“减法”——少采一点油，多发展几个新产业，相反，新能源首先进入了这座城市最熟悉、产业基础最雄厚的油田。过去，新能源和石油常被放在产业版图的两端。在这里，两者正在一口油井、一台锅炉、一个生产环节中连接起来。

与此同时，更大规模的新能源项目正在向戈壁延伸。据悉，新疆油田已规划清洁替代、区域供能、规模外送三条新能源发展路径。中国石油在疆首座风电场、阿勒泰吉木乃80万千瓦风光发电项目已于今年8月2日并网，乌尔禾70万千瓦光伏等项目仍在推进。

一边是抽油机，一边是风机、光伏。它们没有互相取代，而是开始进入同一套能源系统。这也构成了理解克拉玛依转型的第一个入口——这座城市寻找新动能，并不是先和石油告别，而是从改造石油开始。

从“数字油田”，一步步走向“城市智能体”

克拉玛依另一个变化，同样是从石油开始的。

上世纪90年代末，这座城市就提出建设“数字油田”。油井的位置、地下油藏变化、设备运行状态、生产调度……复杂的石油工业，天然产生海量数据，也需要不断提高数字化程度。克拉玛依今天发展数字经济，并非突然转向一条陌生赛道，其源头之一，正是几十年油田信息化积累。

但今天，数字化已经走出油田。在克拉玛依未来产业科技园，记者了解到，人工智能大模型、自主智能无人系统、区块链、氢能、精准医学等，被列入园区重点培育方向。目前已有40余家企业和平台入驻，入驻率超过70%。

▲9月1日，媒体记者在克拉玛依未来产业科技园内的克拉玛依“人工智能+”展厅听取介绍。图源：新疆日报

▲9月1日，一名参观者在克拉玛依未来产业科技园内的克拉玛依“人工智能+”展厅拍摄。图源：新疆日报

这些企业中，有的从石油产业里长出来。

比如，新疆科力新技术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依托新疆油田发展，如今已经形成油气水分析、油田新技术、专有设备制造、工程设计与技术服务等业务，产品和技术不仅进入国内多个油田，还走到中亚、北美、南美、非洲。2024年10月，公司登陆北交所，成为新疆首家北交所上市企业。

也有企业走出了一条和石油完全不同的路。

比如，新疆七色花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最早从一家网上超市起步，后来转向农牧业信息化。如今，其畜牧产业信息化平台已经覆盖养殖、防疫、检疫、运输、屠宰等多个环节，累计记录数据超过5.3亿条。

一头牲畜从哪里养殖、有没有经过检疫、怎样运输、进入哪家屠宰场，消费者扫码即可查询。企业随后又把数字化能力扩展到土地管理，通过卫星遥感、物联网设备和地面核查，建立“耕地一张图”“种植一张图”“土地流转一张图”，相关服务已推广至30多个县市。

▲9月1日，位于克拉玛依未来产业科技园的新疆七色花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一名工作人员正在讲解该公司开发的新疆畜牧兽医大数据平台使用情况。图源：新疆日报

石油开采、农牧业、土地管理，不同场景背后，用的其实是同一种能力，即让数据真正进入生产和治理流程。

今年，这种探索又往前走了一步。

克拉玛依在全疆地州市中率先出台“人工智能+”行动工作方案，面向全市82家单位梳理出160个AI应用场景需求，目前已累计孵化156个重点场景，其中36个正式上线、94个进入试运行。

更值得一提的是，开发这些应用的不只是专业技术公司。

通过专项实训，270多名来自机关、企事业单位的业务人员直接参与应用开发。选民登记、新就业群体服务、城市治理、教育、医疗、应急安全……一批过去需要人工反复查询、统计、比对的工作，开始被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AI应用场景。

人工智能在这里没有停留在一块展示大屏上，而是不断往具体业务里钻。这和当年数字技术进入一口口油井的路径颇为相似。即先解决一个真实问题，再复制到下一个场景，先服务最熟悉的产业，再慢慢走向整座城市。

从“数字油田”到今天正在建设的“城市智能体”，几十年间，克拉玛依“算”的对象已经从地下油藏，延伸到城市运行。

当戈壁上的算力开始向东走，重庆进入这张图

算力最终要有人用。这也是克拉玛依从“建算力”走向“卖算力”必须回答的问题。克拉玛依的办法之一，是让能源和算力靠得更近。

今年，新疆首批多用户绿电直连项目落地，其中一个就在克拉玛依云计算产业园。风电、光伏发出的电，可以通过专用设施直接供应数据中心。两个试点项目建成后，预计每年可消纳绿电约2.63亿千瓦时。

在云计算产业园，记者了解到，克拉玛依移动渲染云此前已开始对接北京、上海、深圳、重庆等地的渲染行业客户。当地公开数据显示，依托算力资源，渲染时长缩短78%，帮助企业降低成本约30%。

这意味着，对重庆而言，克拉玛依已经不只是地图上遥远的一座石油城市。服务器放在新疆，算力却可以跨越数千公里进入重庆。

今年重庆明确提出建设新型能源算力枢纽，实施“疆算入渝”，完善渝新算力合作机制，支持企业参与重庆（新疆）算力基地建设。同时，重庆“十五五”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再次提出，建设重庆（新疆）算力基地，利用低成本、绿色、高效的新疆算力，为重庆人工智能发展提供支撑。

新疆方面，也明确提出以“结对子”的方式，推动克拉玛依、哈密等算力基础较好的城市，与重庆等地开展算电共建联动试点。

一个需要算力，一个拥有能源和算力资源。这条跨越数千公里的产业联系，由此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轮廓。而两座城市之间正在谋划的，还不只是“算”。

今年7月，克拉玛依市发展改革委公开回应当地能源转型有关问题时透露，当地正加快构建“克拉玛依—重庆—上海”水陆联运通道，推动绿色甲醇等氢基能源出疆。换句话说，算力可以沿着光纤抵达重庆，绿色能源未来也可能沿着交通物流通道进入重庆，再借长江通江达海。

采访结束，再回望戈壁上的“磕头机”，它依然在一下又一下起伏。这是克拉玛依的来路。但在抽油机之外，光伏板正在收集阳光，数据中心里的服务器昼夜运算，一批新企业则在寻找油田之外的新市场。

从地下的油，到地上的光，再到“云”上的算力，一座油城的产业坐标正在拉长。而重庆，已经出现在这张新的坐标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