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船行驶在美丽的乌江画廊中。特约摄影 赵勇 摄

船行乌江 山水入画见烟火

9月27日清晨，阳光落在连绵的喀斯特峰林之上，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万足码头人声渐起，游船缓缓推开碧绿江水，群山依次向后退去，江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这条穿行于武陵群山之间的水上航线，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江边人的记忆，也记录着建设者踏遍峡谷、打通山水游览通道的动人故事。

千百年来，乌江是渝东南山里人对外连通的重要水上通道。

“旧时没有公路，山里的桐油、药材、山货靠木船运出去，盐巴、布匹也从外面进来。”今年82岁、家住彭水万足镇的黄祖学，是乌江上最后一代纤夫。他15岁时便跟着父辈在江上拉纤，熟悉乌江每一处险滩、每一片崖壁。

“以前乌江滩险浪大，行船是拿命换生计。后来陆路通了，江上木船越来越少，峡谷里安静下来。”他守在江边几十年，看着江水因水利工程变得平缓澄澈，心里总在想：乌江这么好看的山水，能不能让更多人走进来，看见武陵江峡的美。

▲游船行驶在乌江彭水万足段。特约摄影 赵勇 摄

这并非易事。“库区水位受电站调度影响，每天涨落不定，同一个点位，丰水期、枯水期水深能差十几米。过去乌江滩险密布，蓄水之后礁石沉入水下，水面看着平静，但是水下暗礁、残留桩基、滑坡落石，全都藏在碧波之下。”重庆市山水画廊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游船营运部部长吴晗直言。他曾负责勘测彭水万足至酉阳龚滩的乌江旅游航线，勘测时，他们搭乘小型交通艇，一边行船一边用多波束测深设备扫描江底，标记水下碍航物、浅点，记录转弯半径、流速，并同步勘察两岸观景视角、备选停靠码头、应急避险点位。

沿江勘测，时常遇到危险。一次例行勘测，江面上突起大风，几乎掀翻小艇，“我们一手死死抓住船舷，一手抱紧勘测仪器和记录本等，还好最终有惊无险。”

勘测过程中，不少世代生活在乌江边的老船工和沿线村落的村民，主动给踏勘队指路，讲述乌江流传的传说、古纤道的旧址。黄祖学听说队伍在规划江上游览线路，主动找到勘测团队，带着他们辨认旧时纤道遗迹，讲起父辈行船的往事。

航道勘测完成后，新的课题摆在面前：如何把乌江山水、武陵人文融入这条水上游览航线，让游客不只看山看水，还可了解江边烟火故事。

项目建设初期，团队讨论沿岸景观打造方案，有人建议多增设大型人工景观。而酉阳土家族摆手舞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田景银却提出不同想法：“乌江最大的魅力，就是原生山水。我们要把山水本身当主角，把土家山歌、纤夫故事、村寨烟火融入沿途讲解和点位打造。”

▲游船行驶在乌江画廊中。特约摄影 赵勇 摄

田景银和文史团队沿着江岸走访，收集土家摆手舞、乌江号子、江边民间传说，打磨游船讲解词，在停靠村落点位布置小型民俗展示。

酉阳万木停靠点就是这样一处展示沿江乡土风情的水上窗口。万木镇地处乌江入渝第一站，这里地处渝黔交界，土家、苗族世代混居，民俗兼具渝东南与黔东北交融特质，保留着原生态的质朴。游船在此短暂停泊，游客可登岸欣赏传承300余年的土家花灯，还能与当地村民共跳土家摆手舞，共唱木叶情歌，体验西兰卡普织造技艺，触摸峡江乡土人文。

如今，从彭水万足到酉阳万木，这条103公里的乌江航线已串起龚滩古镇、周家寨等十余处节点，两天一晚的行程里，游客看的是山水，听的是土家山歌，读的是纤夫故事。黄祖学当年拉纤走过的那段河，如今换了另一种方式被人看见。

这条航线，不是重塑山水，而是把深藏武陵峡谷的乌江画卷，向世人缓缓展开。

9月27日傍晚，游船行于乌江，夕阳映照乌江碧水清波，两岸奇峰连绵，喀斯特绝壁矗立水边，溶洞藏于崖间，一座座土家吊脚楼散落山脚。江水缓缓流淌，旧时纤夫踏过的石径隐在草木之间，土家山歌随着江风，轻轻飘在江面，让人如痴如醉。

当游船缓缓停靠酉阳龚滩古镇南门码头，1800余年的古镇就在水边等待着游客。这里是这条国家级水路旅游精品航线最核心的水岸联动节点。

▲游船行驶在乌江画廊中，游客在船上欣赏风景。特约摄影 赵勇 摄

古时，龚滩古镇是乌江航道上最重要的盐运中转码头，船到滩头，货物上岸，客商住进古镇，水运与街市天然共生。这里也是土家文化的重要承载地，乌江船工号子、摆手舞、木叶吹奏等非遗代代相传。如今，水上观峡谷、上岸游古镇，江水与街巷连成一体。古镇民宿、土家美食、非遗展演共生，古老码头持续焕发生机。

重庆市山水画廊旅游开发股份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近两年来，航线累计带动沿线景区接待游客超600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逾4亿元；直接提供就业岗位100余个，从业人员人均年增收约3万元；同时带动沿线3000余户2万余人参与旅游服务及相关产业，形成“航线带动产业、产业促进民生”的良性发展格局。

过去，江水承载村民生计，村民在险滩之间谋生；现在，江水铺展山水长卷，载着民俗烟火缓缓前行。

舟行碧波，山水入画。乌江的山水与烟火故事，正在续写历史新篇章。

灯映釜溪 盐运故道起夜航

釜溪河，自贡人的母亲河。千百年前，这条河道是川盐外运的生命线。自流井的盐，经由釜溪河入沱江，再顺长江远播，支撑起“川盐济楚”的漫长岁月——盐工守着井灶熬煮白盐，王爷庙下商船云集，张家沱码头人声鼎沸。

时光流转，近代以来，水运慢慢淡出。后来，随着污水入河，河道淤塞，河水浑浊，岸线杂草丛生，曾经帆樯林立的釜溪河，渐渐失去光彩。

“我还是十来岁细娃的时候，釜溪河水清得能看见小鱼，码头盐船来来往往。后来工厂污水、生活污水往河里排，水发黑发臭，夏天都不敢靠近河边。”今年72岁、家住自贡市自流井区郭家坳街道的钟永发，祖辈三代都是盐工，亲眼见证了釜溪河由清变浊。

▲夜游釜溪打铁花表演。受访者供图

治水治岸，成为唤醒釜溪河的起点。2017年，自贡市成立釜溪河流域综合治理指挥部，一次性确立水系连通、截污治污、河道建设、生态补水、景观塑造、文旅产业六大工程，实施全流域系统治理，岸上、水下、支流、干流同步推进。

“釜溪河道弯多、滩浅，不少河段大型机械无法进场，很多时候只能人力辅助清淤。”自贡市釜溪河流域治理项目现场负责人张勇介绍，釜溪城区段20余公里，工程人员反复走了几十遍，逐个排查排污口、测算淤泥厚度，“夏天河床淤泥冒出刺鼻的臭味，我们的裤脚也总是沾满黑泥；汛期山洪来袭，刚清理好的岸段经常再次淤积，需要多次清理。”

两年时间里，釜溪河干流、重点支流清淤逐项进行，累计清除底泥污染物2.4万立方米。

在此基础上，自贡实施釜溪河岸线整治，拆除沿河违建；修建生态护岸，种植本土水生植物，建设16.3公里生态缓冲带、1.23万平方米人工湿地，恢复河道自然形态，提升水体自净能力。

“釜溪河天然来水不足是硬伤，枯水期河道水量极少。”张勇介绍，在釜溪河流域综合治理过程中，施工团队依托小井沟、双溪等水库，跨流域调度水资源，再生水持续补给河道，稳定河道生态流量，又进一步推进水系连通工程，打通河、湖、库水系，让死水流动起来。

到2019年初，釜溪河碳研所断面水质从劣Ⅴ类提升至Ⅳ类，河水臭味基本消失。

流域综合治理同时，河岸景观塑造同步推进。

“我们走访了自贡各处古迹，寻访老盐工、彩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地方文史学者，想在釜溪河上打造流动的水上文化长卷。”负责运营夜游釜溪项目的四川省途观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杰介绍，自贡市相关部门的想法是把盐都千年文脉铺展在釜溪河上，最终确定了“一序七幕二十八场景”的方案，讲述自贡市亿年古海、卓筒凿井、川盐济楚、盐都抗战等故事，借光影彩灯在釜溪两岸徐徐铺展。

自贡市彩灯行业代表性传承人沈宏跃，参与了夜游釜溪全线灯组设计制作。

“我扎过无数大型陆上彩灯，但水上灯组是全新挑战。”沈宏跃介绍，河面水汽重、水位季节性涨落，灯架、灯片要经受风雨侵蚀。

▲夜游釜溪水幕光影秀。受访者供图

2019年初，首批试安装的一组天车灯，遭遇连夜大雨，钢架受洪水冲击变形。

雨夜，沈宏跃带着徒弟乘船到河面检修。徒弟拿着手电检查破损灯架，低声问：“沈老师，水上环境这么恶劣，能不能简化造型，降低损耗？”

沈宏跃伸手抚过变形的天车构件，摇了摇头：“天车是自贡的标志，这组灯讲的是我们盐都人的历史。造型不能打折扣。”

此后，团队反复优化钢架、更换防水材质，一次次下水调试。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团队努力下，卓筒井灯组还原了古人凿井采卤，盐工群像灯再现挑卤、运盐劳作场景，王爷庙墙面光影演绎镇江传说，“还我河山”石刻光影秀，再现抗战时期盐都民众献金救国往事……

灯景逐步落地，新的考验又来了。

“釜溪河河道狭窄曲折，水位随季节涨落，水下分布多处浅滩。”正式运营前，夜游釜溪游船船长黄勇，带领着运维团队开启无数轮夜间试航：白天测绘水深，标记水下障碍物；夜间配合灯光、音响开展全流程联调。

釜溪河多处弯道水流复杂，枯水期部分浅滩水深余量很小。一次夜间试航，游船行至王爷庙附近弯道，水流突变，船体轻微晃动。

▲ 夜游釜溪，游船驶过自流井码头。受访者供图

黄勇稳稳把住舵，一边调整航向，一边对副驾叮嘱：“这个点位要重点记，涨水、退水时的水流差异很大，每次航行都要重点留意。”

运营前的几乎每个夜晚，团队反复跑完全程，标记每一处弯道、浅滩、水流变化，完善航行预案。

如今，夜游釜溪项目已历经多轮升级，打造成为行浸式水上夜游项目，航线全长5.3公里，游览时长约50分钟，贯穿自贡主城区。夜游釜溪，已不仅仅是一处旅游景观，而是一条流动的盐都文化廊道——2019年9月开通以来，项目已通过夜游、码头消费场景与文化演艺等活动，累计接待游客近千万人次。

这天夜里，一班游船行至终点，河面灯影摇曳，钟永发站在码头，眼里泛起微光：“小时候听老辈子讲的釜溪故事，都能在河上看见了。”

一条釜溪河，半部盐都史。桨声再起，灯映长河，釜溪河的故事，还在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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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江河更美 让故事更动人

细看交通运输部公布的2025年国内水路旅游客运精品航线会发现，这19条精品航线各有气质：有的依托大江大湖，主打辽阔湖山风光；有的串联滨海岛屿，彰显海岸风情；有的扎根城市内河，以夜景、城市文化为特色。重庆乌江航线和自贡夜游釜溪航线，正是两类极具代表性的样本。

但精品航线从来不是简单地把游船放到水面，而是与时俱进，赋予新的内涵。

▲夜游釜溪游船码头。受访者供图

夜游釜溪的重生，始于对盐运文脉的回望。曾经河道蒙尘，盐运往事隐入岁月；治理复流之后，以光影为笔，重现盐舟往来的旧时光，让老自贡人的河上记忆重新在夜色里苏醒。这是“唤醒”——把沉睡的文化记忆重新擦亮。

乌江航线则不同。它没有把古镇、村寨变成仅供打卡的布景，而是沿着江岸，串起散落在峡谷间的人间烟火。游客在舟行途中看见的，是世代栖居江畔百姓的真实生活；听见的，是峡江流传的故事。这是“呈现”——让活着的文化被看见、被读懂。

一个在唤醒记忆，一个在呈现当下。路径不同，指向却一致：以人文为根，让河流成为文化的载体。

游船划过江面，游客望见山水；山水背后，是对本土文化的敬畏与传承。精品航线的意义，便在于让江河焕新，让沉睡的故事随流水重新抵达世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