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9日晚,成都城市音乐厅,“川江号子·歌从长江来”的聚光灯缓缓亮起。
舞台两侧,两位老者静静伫立。86岁的江净乐身形清瘦、脊背微驼,一身素色布衣,带着金沙江岸边浸润一生的质朴;62岁的曹光裕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带着数十年舞台淬炼的从容。当乐声起、人声落,两声苍老雄浑的号子先后迸发,一粗一润、一昂一宏,穿越百年江风,在剧场内层层回荡。
这场由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艺术人才培养项目“川江号子表演和创作人才培训”支持的汇报音乐会,是两位川江号子传承人第一次正式合作。川渝两地同台,照见了川江号子同源共生的文脉底色,更勾勒出川渝非遗携手共生、活化新生的清晰路径。

▲川江号子。受访者供图(资料图片)
江净乐的号子,刻在金沙江的乱石滩上。
1957年,17岁的他背起纤绳,成为四川省宜宾市屏山县的一名纤夫。彼时交通不便,人们的生活必需品都从船上来,而县里产出的矿石、木料、竹片也要通过轮船运出去,船工是沿江百姓赖以生存的依靠,受人敬重。
金沙江上游礁石林立、水流湍急,在无机械助力的年代,数十名纤夫俯身贴地、合力拖船,号子头的呐喊,就是全队统一发力、避险前行的唯一指令。“急滩短吼攒力气,平水长唱解疲惫。”老人说,啄啄号子顿挫铿锵,专闯险滩;斑鸠号子婉转绵长,消解长路劳苦——数十种原生古调,每一句口令都对应着真实劳作。
船工的工作艰苦异常。江净乐的工作是和工友们一起,将船从宜宾拉往屏山再拉到新市镇,一趟十来天,工钱13元。“50吨的船,10个人拉,相当于每个人负重1万斤,差不多等于100个人的劳动力了!”
37年逐江而行,江净乐和一艘艘木船往返宜宾、泸州、重庆,最远抵达了长江中下游码头。上世纪六十年代停靠朝天门,他的号子刚起调,对岸船工立刻应声相和,整个码头号子此起彼伏。“行船全靠江水讨生活的船工曲调互通、唱词互借。”江净乐说。
而他的号子从一门生存技能转变为舞台艺术,则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次演唱。一次,县里组织一台晚会,要求每个街道、厂矿都出节目,江净乐于是有了第一次登台的机会。此后,他一路从四川唱到北京,从地方汇演唱到全国赛场,“金沙江号子大王”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
“川江是一个航道概念,其中重庆约占了66%,在木船时代,重庆航运比较发达,从业人员达到了30万人之多,而我就是其中一员。”面对记者,川江号子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曹光裕忆起了当年的往事。
1981年,17岁的他入职重庆轮渡公司,成为了一名水手。当时,机动船虽已逐渐普及,但趸船还大多是木船,涨水和退水时需要拉纤,这就是曹光裕的工作,他也是在那时接触到了号子,从此相伴一生。
曹光裕从小就喜欢音乐,练得一副高亢洪亮、气息绵长的好嗓子,曾在公司举行的“小舟杯”青年歌手大赛歌唱比赛中夺得第一名。
这场比赛两个月后,公司一位名叫陈邦贵的“号子头”老船工,携原生态川江号子赴法国阿维尼翁艺术节演出,轰动世界,被法国媒体评价为“不输于伏尔加船夫曲”。公司由此发现了川江号子的巨大艺术价值,希望陈邦贵带徒弟,有一副好嗓子的曹光裕进入了陈邦贵的视野。
“我当时很抵触,觉得一唱号子就意味着繁重的劳动开始了,而且号子听起来也觉得土气,一连拒绝了3次。”曹光裕回忆。当时已72岁的陈邦贵不辞辛苦,从觉林寺坐公交车到上新街码头,再从上新街坐船到望龙门,又从望龙门赶公交车到朝天门,一路辗转来找他。最后一次,老人站在岸上对曹光裕喊道:“万一哪天我眼睛一闭,哪个还晓得川江号子?”
曹光裕心头一热,改变了主意——那一年,23岁的他正式拜师,开始系统学习川江号子,接过传承这一棒。

▲川江号子演出。受访者供图
这些年,川江号子早已走出长江,登上全国乃至国际舞台,川渝两地各自耕耘,都收获了属于自己的荣光。这是两代传承人共同的欣喜。
江净乐还记得2002年去领奖时的情景:一身粗布衣裳,一双沾过江沙的布鞋,站在第四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的领奖台上,台下满是来自各地的民间文艺名家。一曲金沙江号子唱完,全场久久安静,随即掌声掀翻会场。后来湖南、内蒙古举办全国民歌盛会,都专程发来邀约,他带着几名徒弟,把滩头古调唱到千里之外。每次演出散场,总有观众围上来,拉着他询问旧时拉纤的故事,这时候老人觉得几十年的坚守,全都值得。
曹光裕这边也走出了另一番热闹光景。“2000年左右,重庆日报将我师父评为巴渝民间艺术大师,我们师徒俩开始小有名气。”他说,而真正让他声名鹊起的是2005年亚太市长峰会闭幕式表演,之后演出机会越来越多,游船上、政府接待的晚宴上,都曾留下他高亢的歌声。2013年,曹光裕走出国门,在德国维尔宁格罗德市中心广场向世界唱响川江号子;2018年,《大江传歌》首演后,两年内演出超300场;2025年,他登上央视春晚舞台,让更多人看到了川江号子的独特魅力。
舞台落幕、人群散去,荣光背后却是难言的困境——
江净乐守在屏山小城,面临着号子传唱后继无人的窘况。原生态号子耗体力、磨嗓子,还需要懂川江秉性、懂旧时行船规矩,学习门槛高,又难带来稳定收入。登门拜师的多是中老年爱好者,愿意沉下心来深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2015年,江净乐和徒弟一起在屏山自费成立了“金江号子”传承基地,免费招收学徒,想要将这项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下去,可收效甚微。“目前县里仅有3个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其中2人60多岁,1人40多岁,年轻人还是参与不够。”老人的声音很低,“我要是走了,这些东西就真没了。”
曹光裕的情况好一些,但烦恼一点也不少。
“我现在真切体会到了师父当年的心情了。”他叹口气说,“想找个喊号子的传人真难啊!”他带的学生,大多是学音乐的年轻人。会识谱,会唱歌,舞台表现力也好。但每次唱出来的腔调,曹光裕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们不知道纤绳勒在肩膀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逆水行舟有多难。”他说,没有劳动底色的号子,终究少了川江最本真的风骨。
更让他无奈的是,没有固定的演出场地。
“我们一年演几十场,但大多是政府组织的晚会。今天在这个礼堂,明天在那个体育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重庆的洪崖洞、磁器口,每天人山人海。但游客看不到川江号子的常态化演出。屏山的滨江公园修得很漂亮,但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游客听听老船工的号子。
“号子不能只活在晚会上。”曹光裕说,“它应该活在江边,融进日常的文旅消费场景。”

▲年轻时的曹光裕(左)与师父陈邦贵。受访者供图
时代更迭中,川江号子早已从江上的劳动口令,迭代为陆地之上的舞台艺术、校园美育与文旅符号。
“原生劳动场景虽已消失,但精神价值历久弥新。”重庆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姜明认为,传承不能固守旧态,要守住音乐本源与人文内核,通过现代编曲、舞台创新、审美升级拓宽传播边界,搭建更多展示平台,让古老号子适配新时代、打动年轻人。
这也是曹光裕一直努力的方向。
他说服在四川音乐学院读研究生的儿子曹羽加入,父子俩把川江号子做成音乐剧,在原有川江号子作品的基础上,加入了声部、小节线,融入了伴唱、伴舞等,形成了有特色而又和谐的羽调式交响乐。为加快川江号子传承的“步伐”,他曾每周到中心城区一所小学,为二至六年级的小学生讲授川江号子。他还曾依托两江游轮打造江上实景演出,让号子回荡江面、融入江景,一度成为独特的文旅风景。
但这些努力还是没能挽回颓势:在那所小学的领导更迭后,川江号子的兴趣课戛然而止。而疫情之后,两江游轮上的川江号子演出也没了踪影。曹光裕组建的老船工艺术团,人数由50多人锐减到30余人,且平均年龄超过70岁,“比我年龄都大,何谈传承?”曹光裕叹息道。
“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个人的坚守,而是体系的共建。”重庆市非遗保护协会会长谭小兵坦言,为了保护和传承川江号子,重庆有关方面曾耗时五年遍访川江水系老船工,整理出170万字的《川江号子》专著及全套影音资料,还建设了川江航运文化园等阵地,开设校园课堂、传承人工作室,进行常态化公益展演,四川也布局了专属传承基地、高校研究平台,两地早已具备联动共生的基础。
“我们从2018年起就持续邀请曹光裕老师走进校园,担任田野导师,为学生亲口讲述江上往事、示范原生唱腔,填补书本教学的空白。”西南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颜芬告诉记者,2024年他们争取到了“川江号子表演和创作人才培训”项目,就是为了打破地域、门派、师徒的传承壁垒,解锁双城非遗共生的全新路径。
“从实施的效果来看,经过75天系统训练,来自全国高校、专业院团等地的30名学员,已经全面掌握川江号子演唱技艺与创作方法,深刻领会了它作为‘长江文化活化石’的精神内涵。”颜芬说。
一如此次的成都汇报音乐会:初排时,江净乐起调,曹光裕和,两人的调子一缓一急,总合不上。两人就一句一句打磨、一遍一遍适配,原生腔调适度提速,舞台唱腔回归质朴本真。三天磨合,半生分隔的两江之声完美交融。
“一开口,就知道是一条江的声音。”曹光裕说,“一条江不分上下游,一项非遗不分两座城。”
他的期盼,是所有传承人的心愿。
以双城协同续江河文脉
川江航运兴,船工号子生。声声呐喊,是古人搏滩闯浪的劳作史诗,是巴蜀儿女坚韧不拔的精神写照,更是长江流域独有的活态文化遗产。川江号子因江而生、因江而兴,本是一脉同源、无分川渝的艺术传承。
长久以来,行政区划的边界,让这门江河非遗或多或少面临着资源分散、优势割裂等困难。此次川渝同台、双向奔赴的实践,最大的启示便是:非遗最大的困境是孤岛,最好的出路是协同。
川江号子的新生,不在于颠覆传统,而在于守正创新、互补共生。守住劳动底色、人文内核与原生唱腔,是传承之根;融合现代审美、创新舞台表达、拓宽传播路径,是活化之路。依托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打破史料、人才、阵地、文旅的地域壁垒,让川渝资源互通、优势互补,既能抢救濒危原生古调,又能做大做强号子文旅IP,实现文化保护、人才培育、产业赋能的双向共赢。
一江贯通南北,文脉联结双城。川江号子的破局之路证明,川渝非遗的传承,从来不是一地一人的孤守,而是跨域联动、文产相融的共生共兴。唯有打破边界、守正出新、聚力深耕,千年江声方能生生不息,让大河之魂,在新时代持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