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实施国家产业转移发展提升工程,深化跨行政区合作。
重庆奉节与四川苍溪在探索。在东部沿海产业加速西移的浪潮中,奉节锚定建设西部眼镜之都,苍溪打造川内最大眼镜生产基地。
零基础,这两个西部县城为啥能“长”出眼镜产业?近日,重庆日报记者进行了采访。
5月6日,奉节县草堂镇生态工业园区,重庆亚美欧眼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美欧公司)展示柜内,一副雷朋款太阳镜格外显眼,这是公司2015年5月投产制造的第一副太阳眼镜。

▲重庆亚美欧眼镜有限公司在园区投产制造的第一副太阳眼镜。记者 李雨恒 摄
亚美欧公司是园区引入的第一家眼镜企业,10余年间,产业蓬勃生长。目前,奉节已有159家眼镜企业签约落户,超过80家投产,年产2亿副镜架、3亿副镜片。
奉节这座以“千年诗城”闻名的小城,依托眼镜业,带出百亿级产业。

▲重庆亚美欧眼镜有限公司,一墙五彩缤纷的太阳眼镜。记者 李雨恒 摄
故事要从一个叫施泽友的潼南人讲起。他是亚美欧公司的负责人,也是奉节眼镜产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施泽友早年高考失利,南下深圳谋生。他在眼镜行业摸爬滚打数十年,打拼出一家年产300万副眼镜的企业,被推选为广东省眼镜商会常务副会长。
在一次服装展会上,施泽友遇见了重庆市经信委的招商团队。重庆的眼镜制造产业才刚刚起步,团队希望他能回来,把这块短板补上。
回忆起那次契机,施泽友的语气里带着感慨。这位在外漂泊几十年的游子,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念头——把眼镜产业带回家乡。他拉着几位股东回重庆选址建厂。
2014年,施泽友一路颠簸来到奉节县草堂镇。
施泽友喜欢诗词,“诗城”让他觉得格外亲切。更巧的是,这里的工业园区四面环山,像极了意大利的贝鲁诺眼镜小镇——那座藏在深山里的“国际眼镜之都”。
文化上的亲切,产业上的直觉,游子的朴素心愿……这些念头交织成网,让施泽友没有犹豫,他下定决心,就是这里了!
2014年底,施泽友注册成立了亚美欧公司。“亚美欧”,寓意立足奉节,走向全球。
一副眼镜的制造,至少需要注塑、铸件、焊接、打磨、电镀等百余道工序。在深圳,这些环节分布在上下游企业之间,但在当时的奉节,产业配套一片空白。
几个股东觉得这里没有发展前景,相继撤资。施泽友一个人扛起了这家公司,把整条产业链从深圳搬到了园区。
2015年5月,亚美欧公司生产出第一批500副雷朋款太阳镜。奉节眼镜产业的“种子”,由此种下。

▲重庆爱上美眼镜有限公司生产的隐形眼镜。记者 李雨恒 摄
第一批太阳镜下线后,亚美欧公司拉足马力,产量迅速攀升。2016年起,企业一个月能生产几万副眼镜。到2018年,亚美欧已具备年产500万副眼镜的能力。
这让当地政府捕捉到了产业绿色转型的机遇。
彼时,奉节刚关停了全县煤矿,而在东部沿海地区,因土地、人力成本攀升,产业正加速向西部转移。眼镜产业具有劳动密集、低能耗、低污染的特点,恰好契合奉节的转型需求。
奉节开始组建招商团队,前往广东深圳、福建厦门、江苏丹阳、江西鹰潭以及浙江温州、台州国内六大眼镜核心产区招商。为了吸引企业,奉节出台了《加快奉节眼镜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十二条意见》,从搬迁补助、投资奖励、租金减免、土地保障等12个方面给予支持。
这些“真金白银”,引来了一大批企业扎根奉节。重庆万大眼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大公司)便是其中之一。
与施泽友一样,万大公司总经理何江也是潼南人,曾在浙江台州临海市杜桥镇打拼。杜桥镇聚集了上千家眼镜企业,产业体系成熟,被誉为“中国眼镜第一镇”。
何江在这里建起了眼镜工厂,每月能生产8万副眼镜,市场覆盖全国各地及欧美、中东等地区,是不少国际大牌背后的实力派代工厂。

▲重庆万大眼镜有限公司,工人在分拣太阳眼镜。记者 李雨恒 摄
生意做得不错,何江为何考虑“搬家”?
“虽然万大公司在台州已小有规模,但厂房租金和人工成本压力日增,找不到合适的扩产空间。”何江组团辗转川渝多地考察,老乡施泽友向他推荐了奉节。
奉节拿出了一份优厚的政策清单:园区备好标准厂房,从房租到物流到搬迁,全程都有补贴。
何江被打动了。2022年6月,万大公司入驻园区,投产仅用了半年时间。2023年,企业生产了450万副眼镜,产值达9600万元。
除了台州的万大公司,其他几大产区的企业也循迹而来。

▲重庆万大眼镜有限公司,工人在研磨镜片。记者 李雨恒 摄
从深圳迁来的重庆潮汐眼镜有限公司,主攻中高端镜架设计与加工;从丹阳落户奉节的重庆爱上美眼镜有限公司,建成了国内首条隐形眼镜全自动生产线;在温州创业的奉节人马培勇,返乡创办重庆目奢克光学科技有限公司,投产后拿下渝东北唯一市级工业设计中心;厦门的雅瑞光学有限公司与奉节签下战略合作协议,在人才培训和品牌推广上深度合作;来自鹰潭的潮流饰配工贸有限公司,生产的老花镜和太阳镜畅销亚洲……
这些企业,带着各自的技术、品牌和市场,在奉节扎下根来。

▲重庆爱上美眼镜有限公司,隐形眼镜生产线。记者 李雨恒 摄
企业来了,产能有了,产品往哪儿卖?奉节的回答是,从三峡腹地“出海”,卖向全球。
今年1月,重庆爱上美眼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上美公司)在草堂工业园区正式投产,吸引来自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印度尼西亚等国的客户洽谈合作。
“我们的产品是彩色隐形眼镜,在海外十分走俏。”爱上美公司总经理张川云介绍,公司能做四五百种款式,还会根据圣诞节、欧洲杯等节点推出定制款。
爱上美公司在奉节建成了国内首条全自动智能化隐形眼镜生产线,每天能产出10万片镜片。产品在园区装箱后,通过西部陆海新通道等物流路径,最后走向全球市场。
在奉节,越来越多的眼镜企业正把产品卖向世界。
亚美欧公司成立时,便与沙斐洛、马可林等国际一线品牌签下订单,产品远销意大利、法国、德国等国家;万大公司拥有3个自主品牌,覆盖欧美、东南亚市场;重庆明旭光学科技有限公司生产的树脂镜片,订单已排到8月,主要销往印度、巴基斯坦等30多个国家。
今年3月,奉节印发了《奉节县深入推进眼镜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6—2027年)》,提出将构建集研发设计、生产制造、商贸流通于一体的全产业链生态,打造在全球具有影响力的西部领先百亿级眼镜产业基地。
奉节这座“诗城”,正迈向“西部眼镜之都”。
5月9日,四川省广元市苍溪县紫云工业园区。沸典眼镜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工作人员正将一箱箱产品打包封箱,准备装车。物流单上,印着英文地址,目的地是巴西。
“我们的产品,订单大部分都在海外。”沸典眼镜公司经理刘肖华表示。
沸典眼镜公司是苍溪县眼镜产业的一个缩影。这座川北小城,眼镜产业从“出道”起就做起了全球生意。数据显示,目前苍溪县有14家眼镜企业,年产眼镜500余万副,是四川最大的眼镜生产基地,九成的产品卖到了海外。
苍溪素有“中国红心猕猴桃之乡”和“中国雪梨之乡”美誉,这座农业大县,为何发展起眼镜产业,还把大部分生意做到海外?
苍溪曾是一个劳务输出大县。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一批批苍溪人前往广东、浙江等地从事建筑工作,培育出“川苍建工”这一特色劳务品牌。
“但外出务工潮的背后,是持续的人才流失。”苍溪县工业经济发展事务中心主任韩巍介绍,10多年前,苍溪抓住东部沿海产业转移的窗口期,开始发展眼镜产业,让老百姓能在家门口找到活干、留得下来。
2014年底,苍溪县启动建设眼镜产业园,通过厂房租金减免、设备更新补贴等一系列举措,吸引了一批企业相继入驻。沸典眼镜公司便是其中之一。
公司总经理叫冯军,是四川阆中人。上世纪90年代,他到浙江温州瓯海区打工,从学徒做起,学技术,做管理,一路做到眼镜厂厂长。2009年,他在温州创办了自己的企业,主要做尼龙眼镜,年产量超过100万副。
在苍溪的招商引资下,2016年,冯军在苍溪成立了沸典眼镜有限公司。冯军的客户,在温州时就一直在海外,这些人脉和订单也跟着“迁”了过来。
这些海外订单里,最有意思的当属宠物眼镜。冯军发现,欧美一些家庭愿意为宠物消费,他顺势开发了狗和猫佩戴的太阳镜。“一开始只有10来个款式,现在款式超过30种。”他说,企业每月至少要生产3万套宠物眼镜,全部销往海外市场。
目前,沸典眼镜公司每年生产眼镜超过200万副,其中九成由外贸公司下单,产品运至指定港口,再销往海外。
在苍溪,把产品卖到海外的不止沸典眼镜一家。这些企业带来的不仅是生产线,还有一批海外的老客户。
四川帝奥光学科技有限公司是苍溪的第一家眼镜企业。2015年落户后,企业主攻钛金属与板材混合材质镜架,自投产之初就明确了外销定位,产品销往德国、法国、美国、日本等国家,连续多年出口创汇稳定在3000万元左右。
四川英华眼镜有限公司专注欧洲市场,“产品全部运往西班牙,再从那里分销到欧洲各国。”公司负责人赵蓉说,代工模式让企业可以专注生产,不用操心销售和渠道。
截至2025年底,苍溪县眼镜产业产值累计突破1.3亿元,其中外贸销售额突破9000万元,带动当地近1000名群众就业增收。
既不出产原材料,也没有眼镜制造传统,奉节和苍溪这两座西部县城,为啥“长”出了眼镜产业群?
两地精准抓住了东部沿海眼镜产业向中西部转移的窗口期。2015年前后,深圳、温州、丹阳等地的眼镜企业因人力、土地成本攀升,开始往内陆寻找新的落脚点。奉节和苍溪几乎同时出手,抢到了“入场券”,用真金白银引来大批企业入驻扎根。
放眼全国,类似的县域产业故事并不少见。
河南省商丘市睢县,承接浙江制鞋产业转移,十几年间汇聚制鞋及鞋材配套企业600余家,年产量能达到3.5亿双,年产值近200亿元;贵州省遵义市正安县,“引凤还巢”把从广州返乡的吉他工匠请回来,集聚吉他及配套企业144家,年产超240万把,全球每7把吉他就有1把产自这里。
这些案例告诉我们,县域产业的生命力,在于将本地的要素禀赋与产业的转移趋势精准对接,把阶段性成本优势锻造成持久的产业集群优势。
无中生有,是顺势、聚焦、坚持的结果。
一是顺势而为——产业从沿海向内陆转移,本质是市场经济根据成本要素重新配置资源。东部成本攀升,西部用地用工价格相对低廉,两者落差本身就构成产业流动的动力。窗口期稍纵即逝,先入局者才有机会建立先发优势。
二是精选赛道——县城普遍缺资金、缺技术、缺产业基础,反而没有传统产业的包袱,可以直接卡位新兴细分领域。没有眼镜产业就做眼镜,没有制鞋历史就做鞋。轻装上阵,更容易在细分赛道上跑出速度。
三是长期主义——产业培育不可能一蹴而就,从企业落地到集群成形,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投入。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让企业能在可预期的环境中安心扎根、逐步壮大,才能从最初的几家工厂“长”出一片产业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