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怕蜗牛到给虫子起名:一个少年的“虫”逢记

新重庆-重庆日报精选

2026-09-02 16:27

今年8月,重庆的暑热尚未消退。西南大学附属中学校(以下简称:西大附中)高2026届8班的毕业生罗渠高,已收到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整个暑假,他没有像同龄人那样选择旅行或休憩,而是辗转于重庆市巴南区、梁平区、开州区等区县及周边省份,甚至远赴江苏省、上海市、浙江省,在溪谷与林间持续开展陆生涡虫的野外研究。

2024年8月,罗渠高在四面山做自然观察。受访者供图.jpg

∆2024年8月,罗渠高在四面山做自然观察。受访者供图

从2024年起,罗渠高陆续在北碚有了重要的发现——3种全新的陆生涡虫,将在今年国庆节正式发表。罗渠高能做到这件事,得从十几年前说起。

01
怕虫的小孩,怎么就对虫子上心了?

罗渠高的父母都是生物教师,但他小时候偏偏怕动物。“我爸爸拿蜗牛逗我,蜗牛慢慢把脑袋伸出来,触角一晃一晃的,我当时吓得呆住了,一步都不敢动。”罗渠高回忆道。

父亲罗键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两口子天天跟动植物打交道,自己的孩子怎么能怕虫?从那天起,罗键开始有意识地把“活教材”一样样带回家——甲虫、蜥蜴、蛙类,摆到儿子面前。“刚开始我还是怕,但看多了,发现它们其实不会伤害我,慢慢就敢凑近看了。”罗渠高说。

转折来得比预想更快。快5岁那年,罗键从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带回一条翠青蛇,性格温顺,通体翠绿。出乎意料的是,罗渠高不仅没躲,反而打开蛇袋把蛇放出来“溜”。“看着蛇在地上慢慢爬,我突然觉得它挺好看的。”那是罗渠高第一次对动物产生主动的好奇。这份好奇很快就被父亲捕捉到,并推向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向。

真正的“钥匙”出现在小学一年级。罗键在西大附中校园里偶然发现一条扁扁的、头部像会动的叶子一样的虫子,身体还能伸缩——那是一只陆生涡虫。罗键把它带回家让罗渠高观察。

“它的头是三角形的,没有眼睛但有眼点,爬行的时候身体一伸一缩,特别有意思。”罗渠高拿起铅笔和彩笔,一边观察一边画,歪歪扭扭地写下记录,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篇自然笔记。那条涡虫,彻底打开了罗渠高通往自然世界的大门。

2024年4月,罗渠高在缙云山做自然观察。受访者供图.jpg

∆2024年4月,罗渠高在缙云山做自然观察。受访者供图

2024年8月,罗渠高在四面山做自然观察。受访者供图2.jpg

∆2024年8月,罗渠高在四面山做自然观察。受访者供图

此后十年间,罗渠高利用周末假期,系统性地深入缙云山、金佛山、大风堡、仙女山、四面山、金刀峡、阴条岭、五里坡等自然保护地,累计行程上万公里。华庆锦斑蛾、可爱钩虾、缘毛钩虾、中华弧纹螳、大琉璃食虫虻、桑植腹链蛇、成都壁虎、川村陆蛙、洞穴钩虾、环纹华珊瑚蛇、白喉红臀鹎、多线泛笄蛭涡虫、卡氏长地涡虫——32个重庆市的省级物种新纪录从他的野外调查笔记中走出。

记录的物种越来越多,但罗渠高却慢慢觉得,光做笔记似乎还不够。

02
光做笔记不够,还得干点啥?

高一时,罗渠高申报中国科协、教育部的“中学生英才计划”并成功入选,师从重庆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李正国等。当被问及研究方向时,他几乎未经思索便回答:“陆生涡虫。”这一选择并非偶然——小学一年级那条陆生涡虫在他心中埋下的学术种子,历经十年生长,已凝聚为清晰的研究方向。

罗渠高在2014年11月13日记录的第一篇自然笔记《陆生涡虫》。受访者供图.jpg

∆罗渠高在2014年11月13日记录的第一篇自然笔记《陆生涡虫》。受访者供图

罗渠高在2015年9月8日记录的自然笔记《陆生涡虫》。受访者供图.jpg

∆罗渠高在2015年9月8日记录的自然笔记《陆生涡虫》。受访者供图

陆生涡虫多栖息于潮湿的土壤与落叶层中,对环境变化极为敏感,是重要的环境指示生物。研究涡虫,就必须关注它赖以生存的整个生态系统。

2018年,重庆缙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启动生态环境综合整治。罗渠高意识到,保护区的生态环境直接关系着涡虫等土壤动物的生存。他主动请缨担任“守护青山”小林长,发起成立“缙云山青少年志愿小林长”团队,带动上千人参与“美丽中国,我是行动者”生态保护行动。

在寒暑假与周末,罗渠高与志愿者团队一道开展巡山护林、清理垃圾、空气质量与水质监测,并参与缙云掌突蟾、合江臭蛙、布氏泛树蛙、脆蛇蜥等珍稀物种的微生境保护研究。“只有让更多的人了解生物多样性,了解和参与生态保护,我们的缙云山才能一直山清水秀。”罗渠高说。

这些实地保护行动让罗渠高注意到另一个问题——缙云山上一些极小种群植物正濒临消失。能不能给它们在校园里找一块“避风港”?在重庆缙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西南大学、重庆师范大学、重庆自然博物馆等单位的支持下,罗渠高在西大附中校园试验地成功扦插、引种了北碚榕、缙云黄芩、缙云秋海棠等极小种群物种。这些濒危植物在全球中学范围内首次实现了迁地保护。

与此同时,罗渠高将科学观察与中国传统二十四节气相结合,按节气实时记录巴山渝水的物候变迁。从2014年至今,他先后完成《陆生涡虫》《霜降的小发现》《巴山夜鸣掌突蟾》《小三峡的石与人》《水生涡虫与钩虾》《霜降巴山,十年锦斑》《华夏天蛇》《雁过今心》等节气自然笔记与科学影像作品200余个。

2020年,罗渠高成为第四届“钱易环境奖”中学生奖年龄最小的获奖者。2023年,入选全国“新时代好少年”。2024年,受聘重庆市“守护青山”公益大使,并成为全国唯一两度荣膺“钱易环境奖”的中学生。2025年,他获评“全国优秀共青团员”。荣誉一个接一个,但他还是那个一到假期就往山里跑的人。

03
名字有了,然后呢?

刚高考完,罗渠高又跑了多个地方寻找涡虫。但最要紧的发现其实就在身边。自2024年起,罗渠高在西大附中校园内陆续采集到3种此前未被科学记录的陆生涡虫,后续在马鞍溪湿地公园和缙云山也都有发现。经过系统的形态学比对与分子生物学鉴定,确认是3个新种。“涡虫对环境很敏感,能在这里找到它们,我觉得挺高兴的。”罗渠高说,将在今年国庆节正式发表。

三个新种的学名,分别用以纪念曾旅居西南大学附属中学现址的尹赞勋、尹文英院士父女,竺可桢院士、陈汲老师夫妇,以及西南大学校友、“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用袁隆平院士等科学家的名字命名,是想表达我们这一代人对科学家的敬意。”罗渠高说。

罗渠高发现的两个新种。左:象庄新笄蛭涡虫,右:西附新笄蛭涡虫。受访者供图.jpg

∆罗渠高发现的两个新种。左:象庄新笄蛭涡虫,右:西附新笄蛭涡虫。受访者供图

罗渠高发现的新种——隆平笄蛭涡虫。受访者供图.jpg

∆罗渠高发现的新种——隆平笄蛭涡虫。受访者供图

这一学术突破的意义,远不止于增加了3个物种条目。在此之前,在中国境内发现并命名的陆生涡虫共计9种,全部由外国学者完成。罗渠高的发现与命名,标志着国内在这一类群分类学领域实现了突破。

但命名并非终点。此前由外国人在中国发现的陆生涡虫,部分模式标本已在二战中遗失,部分原始描述仅有几句话。模式标本的缺失,意味着后续研究者无法进行精确的形态学复核与分子比对,这直接制约了该类群的系统分类与保护生物学研究。

“这些虫子长在中国,名字却是别人起的。我要把资料重新收集起来,把研究补全。”罗渠高说。

从怕蜗牛到给三种涡虫冠上中国科学家的名字,这条路罗渠高走了十余年。今年9月,他将进入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生态学专业(陶铸实验班),那个曾经连蜗牛都不敢看的少年,如今正走向更远的自然世界。

来源: 北碚发布  
编辑: 彭光瑞   审核: 王萃 主编: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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